像怪物同样随便

所谓的睡衣patty,就是三个女生穿着睡衣窝在一张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谈动漫。班上有个男生老拿出他上千块钱的手办诱惑人,其实谁真的当回事啊,“啊”一声,表示一下羡慕之情,就过去了,反正他又不会送人。丁尧尧就不同,她是女生里唯一一个会刻录碟的,每个月挂机下载刻张碟,然后三个女生一起看,一个提供场地,一个带零食,丁尧尧一点都不吃亏。
白琳和郭华都是“老同学”了,小学起就在一个班。白琳趴在被窝里哀嚎:“怎么办呀,下周就考试了,我作文老拿不了高分。”
“就那一套呗,立意新颖中心明确再找几个小秘诀,肯定是高分。”丁尧尧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作文好写的了。她上次刚刚交了一篇《我爱薯片》,说它生在土地里,貌不惊人,经过了科学的升华,又走回了人民的餐桌,散发出高热量,多像是爱国海归啊。
白琳妈妈走进来:“尧尧最聪明了,你就教教我们白琳,有什么小秘诀?”
丁尧尧不经夸,她一下就说出来:“嗯,我一个哥哥教我一个秘诀,你们记着啊,只要需要名人名言,就自己编,编得正式一点——比如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你们就说:知识是大脑的黄金,人生又有什么礼物,比传授知识更重要呢?”
白琳还真记下来:“那……名人名言都是谁说的?”
丁尧尧兴奋了:“这个最重要了,我那个哥哥统计过,最合适的人选是富兰克林,爱因斯坦和丘吉尔,他说他们三个阅历丰富,什么话都有可能说,他从小到大都用了三十多次富兰克林了,从来没失手过。”
“富兰克林是谁?”
“你管他,就是个专门说名人名言的呗。”丁尧尧无视白琳妈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要是需要其他的,就把名字编详细了,中间点一个点,前面两个字后面三个字或者前面三个字后面两个字,反正啊,我那哥哥说,三点二和二点三看起来最像,编多了容易露馅。”
“还有呢?开头结尾的怎么办?”
“我想想……”丁尧尧拍拍脑门:“哦对,如果遇到考试,实在是写不出开头了,有如下八种办法可以度过难关。你们记着啊,第一种叫做比较分析法,就是实在想不出写什么,随便拉来一个近义词开掰,既显得理解题意又显得思想深刻。比如说作文题目叫做《聪明的丁尧尧》,你们就要写:丁尧尧的聪明,和白琳不同,丁尧尧是洞彻了人生的大智慧,而白琳是耍贫嘴的小聪明……”
“你才是耍贫嘴的小聪明!”白琳咯吱起她来:“老实点,第二条呢?”
白琳妈妈摇头打断:“尧尧,我觉得啊,你那个哥哥喜欢耍小聪明,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丁尧尧最不喜欢听杨问的坏话,当时就懒洋洋地躺下:“反正你们爱用不用,随便吧。”
大人出去了,白琳和郭华兴奋起来:“哪个哥哥啊,那天八百米带你跑那个就是杨问吧?还是站在那儿看你那个?哇哦,都好帅的!”
丁尧尧那天心里有点难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评价了,爸爸妈妈也经常叹气,说是杨问比林舜聪明懂事,也见多识广,但可惜少了一点最重要的品质。
少什么呢?丁尧尧打破头也想不出来。她象大人一样长长地叹气:“当然是杨问了,站在那儿的那个送给你们俩吧,其实他也蛮不错的。哎,最近他有麻烦了,我爸说他会没事的,就是要多关心点。我是懒得关心,你们谁看上谁去。”
“哦……有人看上某人了……”三个女生躲在被窝里一起叫。
今天的自习课要写随堂作文,题目是《非宁静无以致远》。
杨问喜欢这奇妙的感觉,仅仅是一瞬间,整个教室像是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窗外的鸟鸣和未关好的窗户随风咿呀。不多时,已经有人开始奋笔疾书,有细微的沙沙声,有圆珠笔捣着桌面的急促的笃笃声,听着声音就能想象执笔的是如何的人。
杨问根本就宁静不下来——妖界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说是作文可以作为测试妖怪等级的试金石,越是高端的妖怪,越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这个说法应该是有依据的,比如林舜十次作文交五次白卷,硬编也编不出。
杨问其实也是一样的,不懂他就写不出来——本子上纵横有秩的小格子像是黑夜居民楼上的窗户,明明知道每盏灯后都有个人家,都有无数的悲欢离合,就是离自己太远,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象世界的话外音,与我毫无相干。非宁静无以致远?鬼扯吧,难道不是只有奋斗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他笔下还是刷刷的不断:
宁静,和安静看上去是一个意思,实际上却有天壤之别。
宁静是一种理解,而安静只是一种妥协。 门开了,林舜回来了。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行注目礼,林舜本来若无其事,但脸上的血色不自觉就褪了个干干净净。
杨问一时间有种罪恶*,但这*永利游戏网站官网,很快又被丁建书的谆谆告诫压倒:这几天,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更千万别惹林舜,切记切记。如果他惹你,全当没听见,忍着,千万忍着。
杨问起身让林舜进去——这个动作殷勤了点儿。
林舜瞥着他冷笑一声,还真是派头不减。
“杨问,数学笔记我看一下?”离老远的,一个男生低声招呼。
杨问抓起笔记本飞旋着扔出去,手势还挺漂亮。林舜的目光跟着笔记本飞,有弹出个火球烧了它的欲望,这才几天?数学笔记就轮到杨问四处借了?
方芳凑热闹,回过头半个身子趴在课桌上:“杨问,林舜这么快回来了,那《茉莉花》还是给他唱,你单独出个节目好不好?不过上次那个肯定不行,太吵了,主任一直在骂人。”
杨问说:“好啊我陪你唱《青藏高原》。”
“呸,知道什么叫保留曲目吗?”他们俩自从上次合作过,惺惺相惜的。方芳属于那种比较自来熟的,“别死心眼了,随便去唱唱,一个节目两分,获奖有加分,到时候评最佳班级有用,快点!”方芳把笔记本摊开推过来,硬塞给他一枝笔:“别耍大牌啊。”
杨问刷刷地签下自己名字,推回本子:“要听什么自己填。”
方芳得意地向身后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女生们立刻一片嗡嗡议论。那天唱完之后,听过的都拼命夸张,没听过的纷纷遗憾,鼓捣着方芳把杨问再拖出来一次。
林舜敲敲桌子:“上课呢,吵什么。”
这种人多扫兴啊,大家本来都在照顾他面子,这下女生们不干了:“还以为自己是谁啊?”
杨问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劝林舜:“主要是上次你不在……”
林舜今天就是来挑衅的:“我知道我不在,怎么啦?”
杨问平心静气:“我们想帮你……”
林舜“哐”的一拍桌子:“你们?你跟谁你们?少在这儿装好人!”
此举有点犯众怒了,后排的男生们有脾气不好的开口叫:“杨问,坐这边来!犯不着和这个神经病坐一起。”
林舜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把书啊本子啊往杨问桌子上一推:“滚吧。”
杨问愤愤地收拾书包,忍无可忍:“纯种狗就是喜欢狂吠。”
林舜勃然大怒,抓着他就往外拽:“出来!”
他们一路拉拉扯扯到楼梯死角,林舜才哼了一声:“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问后悔失言,不过覆水难收,他一摊手:“对不起。”
林舜怒指他:“你自卑,不要算在我头上,你那口怨气应该冲你爸妈去,别冲我来,你又不是我胡乱生的。”
杨问转身要走:“够了。”
林舜拽他回来:“别老是一副你忍着我的样子,告诉你,一直在忍的是我!我顾忌的是丁叔叔和我爸的交情,你听清楚没有?”
杨问第二次要走:“听清楚了。”
林舜哼了一声:“尧尧才几岁,就跑去勾搭人家?丁叔叔护着你,你就知道点感激,人家为你扔半条命,你还有心思搞什么汇演!。”
杨问转身,声音低而冷:“丁叔叔怎么了?”
林舜怀疑自己看错了——杨问在一秒钟之内,甚至说是半秒钟之内,象有一层清秀少年的可爱表皮爆裂,露出那个蹲在地上吃尘婴的阴郁魔鬼来。他好像演戏演得正过瘾,导演忽然大喊一声“cut”,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收工了。
林舜说了句蠢话:“你不知道?”他没准备好。
“屁话。”杨问低头,“说啊,你不是很坦率么?”
“你吃下去的那块儿宝石,叫做萌芽之灵,是木系的精石。木长老修炼了三千年,才炼出这么一块来……”林舜在最短时间内考虑措辞。
“直接说重点。”
“公会现在认定你是宁也雄的人,丁叔叔替你顶了,说灵石他来炼,十年内交货。”林舜索性说开了:“他在赌命,而且会输。”
上课铃响了,杨问深深看了一眼教室,回视林舜:“带我去公会。”
林舜摇摇头:“你知道你去了什么下场?”
“我猜,和那个尘婴一样吧。”杨问推了一把林舜:“走啊,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回去,愣着干什么?”
林舜继续摇头:“我刚才怄气,夸张了点。不行杨问,先别去,我跟我爸商量商量……”他有点手足无措了,“杨问杨同学……你先别这么视死如归的,烦死我了。我是讨厌你,不过也不想你死啊。”
“我累了,林舜,我早就累了。”杨问打断他:“走吧,那点破事解决掉,一了百了。”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上课时间啊?进教室!”老师在招呼。
“来了——”林舜答应一声,拉杨问:“少废话先上课。我爸和丁叔叔商量好多呢,你不知道,马上就要选王储了,选了王储之后……总而言之,十年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你先别去触霉头。”
可是杨问已经决定了,他伸手,拨片上有五色芒闪动:“林舜,要么带我去,要么我去找宁也雄。我想跟他很久了,你看着办。”
他转身,下楼,飞奔。 林舜一跺脚,杨问站住。
林舜走下楼,勾肩搭背的,好像好哥们似的:“也好。” 他们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喂喂,你们俩,林舜?杨问?”语文老师追出来:“这俩孩子跑哪去了?刚才还在呢。”
杨问这是第一次来到公会。
脚下万顷洪涛,火焰在水波上飞舞,金色的雷鸟衔着填海的青木,火红的天空翻滚着赤色的土。
“你不怕?”林舜问。 “欠债才怕,还债怎么会怕。”杨问笑笑。
“奇怪。”林舜摸不透他,“还债?”
“我这儿有个小本子”,杨问指指心窝,“欠人的记上一笔,还清了删掉一笔,赚到了记上一笔,输掉了删掉一笔。现在刚刚好,什么都不剩。所以,来吧。”
林舜伸出手,掌心金光闪烁,沿着掌缘一道黑色火焰渐渐内敛,“ready?”
杨问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等一下,没有ready,还没有ready!”
来不及了,林舜把那枚金令压在他胸口,火光内敛,金印轰然烧入心脏。
金牌卫士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对全天下妖怪进行封印。不然的话,妖灵难灭,万一入了魔道,会有大麻烦……
林舜有点惋惜,不过也还好,毕竟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情。甚至他有点轻松,把杨问交出去也好,所谓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是有恨,而是异类进入躯体,哪儿都不舒服。
他再过三天就要满十六周岁了,可以回老家圣城,可以看见妈妈。爸爸说他有个世界上最文雅最美丽的妈妈,他快要成年了,他快要见她了。他有好多故事好多荣誉,要一件一件说给她听。他无法理解杨问,爱与恨,怎么能记账呢?
“Areyouready——Go!”丁尧尧把国画颜料刷进白纸模板里,又小心翼翼揭开模板,横幅上写出了“周小云作品家庭发布会”的字样。
丁建书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回家,爷儿俩忙忙碌碌,总算是赶在周小云回家前把屋子布置好了,几样耗时间的菜炖在锅里,炒菜洗净择好装盘……万事俱备,只等开吃。
周小云在上次事件中得到灵感,以“一个奢华的幽灵在街头游荡”为主题,设计出一款极度飘逸的大衣,大胆地使用了灰色和纯白的搭配,象征着光与影,自然和都市的完美结合……这款大衣在纽约做了发布,周小云趁人不备,速去速来。
丁尧尧激动的:“这次妈妈把版权费和奖金拿回来,爸爸,我们就可以换大房子了对吧?”
周小云一边开门,一边听见女儿的预期,作生气状:“也不问妈妈辛苦不辛苦,高兴不高兴,十年磨一剑才有今天的作品,张嘴就是房子?”
丁尧尧扑上去,抱着妈妈亲了一下:“嘻嘻,我知道妈妈不辛苦……妈妈是天才嘛不会辛苦的。”
周小云分发礼物:“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杨问的,我看这款皮鞋在打折,这孩子老穿运动鞋……这个是……怎么回事杨问还没回来?”
丁建书自信地揣测:“估计给你准备礼物去了,杨问挺细心的。”
丁尧尧一着急说漏嘴:“不会啊,他礼物早就准备好了——说好了他今天要早点回来帮忙,可能班里有事。”
丁建书皱眉,他开始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周小云一把接起来:“喂,是啊……没有,他还没回家……好的我们知道了,他一回来就给您电话……谢谢。”
“杨问呢?”丁尧尧满怀期待地问。
“篮球队集训,说是他们几个人刚刚出去,不知道是聚会还是回家。”周小云热情洋溢地张罗:“没良心的小东西,咱们先吃吧,不等他。尧尧去端菜,去吧,别嘟哝嘴,高年级了有点社交很正常,嗯?”
丁尧尧咬着嘴唇去厨房。
丁建书看着周小云,周小云脸色沉穆:“他们一大早就跑了,老师喊都喊不回来。”
“他们?”丁建书吐字吐得凶狠。 “他和林舜。”
丁建书猛地一拍桌子,汤碗菜盘子弹起来摔下去洒了一地。
丁尧尧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发火,别提这样发火。她跑过来抓着爸爸:“爸你别生气,他肯定一会儿就回家。”
“你在家等着,等人等电话,不许出门,听清楚了?”丁建书示意老婆:“小云我们走。”
一出门周小云就问:“去公会还是?”
丁建书摇头叹气:“公会来不及了,我去找林怒辉。”
房门拉开,丁尧尧披挂整齐地走出来:“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尧尧!”
“爸你骗不了我,杨问要是去打球,你怎么会生这么大气?”丁尧尧看起来有点长大了,她拉着爸爸的手,说得很慢很静:“你们都当我小孩子,可我记得他怎么来的,爸爸,杨问出事了,对不对?”
她不等爸妈开口,去按电梯。
电梯升到27层,打开,林怒辉带着林舜,很尴尬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林怒辉递过一个信封,上面插着青色的羽毛,“给你的。”
丁建书两手有点颤抖,他打开,满纸文字烟云雪消,化作一团青雾,融进他的双手里。公会通知他,杨问已经被送到圣城,萌芽之灵的任务可以取消了。
“我们吵架了……”林舜简短地回报情况,最后总结陈词,“我没办法,那个时候我不带他去,就是我的失职。我劝过他回来想办法,他不愿意,他非要我当场做决定不可。”
杨问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烂脾气确实很讨厌。
“建书,我不是来道歉的,林舜做的没错,金牌护卫的责任他尽到了。”林怒辉好像对儿子还是很赞许:“我想看看,还能不能解决问题。”
丁建书只能认同。
“我已经写信给虹儿,让她先在那边看能不能拖一拖。建书小云,我们一起回趟老家,那边办事总是比这边方便。”林怒辉见丁建书没有异议,转向儿子:“林舜,我们不在的几天,你照顾尧尧。大后天一早,自己过来。”
林舜向来值得托付。 “只能如此了。”丁建书看看周小云:“现在就走?”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三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丁尧尧一句也没有听懂,她就知道爸爸妈妈好像出门了,以前出门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一次根本就是无视她的存在。她退回去,林舜也跟进来,毫不客气地大啖家庭晚宴。
“喂,刚才你听懂没有?”丁尧尧看林舜。 这是一个林舜不屑于回答的问题。
“听懂就给我解释解释。”
“好吧,也该让你知道了。”林舜弯下腰,直视着丁尧尧的双眼,好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是个妖怪。”
“呸,你才是妖怪,你们全家都是妖怪!”丁尧尧骂回去。
“我们全家确实都是妖怪……你们全家也确实都是妖怪,这没错。”林舜耐心地解释:“杨问也是妖怪,但和我们有点不同,你听我慢慢说……”
启蒙是件费劲的事,林舜说得口干舌燥天花乱坠,总算把来龙去脉稍微讲了一遍。他本来以为丁尧尧会哭会闹,但丁尧尧只是托着腮。
“哪儿没听明白?”
“就一条,你说他们非要那块宝石不可,弄得爸爸和杨问非得二择一,那宝石有什么用?”
“这不是你该问的。”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林舜呸了一声:“我当然知道。据说五行石合一,才能炼妖王妖后的法杖。”
“法杖又有什么用?” “法杖就可以赐予我们法力,荣誉和长生。”
“哦……那妖王妖后有什么用呢?” “尧尧!怎么说话的!大不敬!”
“本来就是啊。”尧尧不解:“大家费很大力气炼五行石,然后交出去炼成法杖,然后又赐回来,这样的话,妖王妖后好像没什么用,大家自己商量商量怎么办不就ok啦?”
“你还真有个知己。”林舜看着丁尧尧,眼神奇怪起来:“我听他们说,一千年前,宁也雄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是想想而已,他是真干起来了。”
“后来呢?宁也雄怎么样了?”
“他和杨问可不是一个级别的,没有类比性。”林舜饿死鬼投胎,总算吃饱了。翘着二郎腿,打开电视机,好像真的准备在林家安营扎寨,长治久安。
丁尧尧挪挪凳子:“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看杨问不顺眼?混血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林舜抓抓头发,这个解释起来真麻烦,他想了想,打个比方:“这样,尧尧,你不是有个好朋友叫白琳吗?你说杨问的事情,你是跟我商量,还是跟她商量?”
丁尧尧叫:“我又不脑残,当然和你商量。” “为什么?”
“妖怪的事情,妖怪解决啊。”
“bingo!”林舜打了个响指,“那为什么你和白琳啊,那个郭华啊……总之你们那几个玩得这么好,你们班有个冉小飞,你怎么不跟他玩?”
“因为,我们几个都是一个小学的,他都不是梦城的,谁认识他啊……”丁尧尧有点懂了。
林舜啪啪调台,一个歌舞栏目,不少外国人在表演:“这个人是什么人?”
“写着呢,美国人。” “这个呢?” “没写……反正是黑人。”
林舜点点头,关上电视:“你明白了吗?人类也好,妖族魔族也好,别的随便什么生物都好,哪怕是花花草草,都有个东西叫做排他性。拿人类做例子,你看到一个人,第一印象是他的长相和肤色,然后知道他是哪国人,这个分类最简单最偷懒,至于说那个意大利人喜不喜欢歌剧,那个韩国人是不是小气鬼,这些要慢慢了解。可是大多数人的一辈子,根本不会真的认识很多人,整个世界就处在最开始的分类里。对我们来说,简单多了,纯血的妖怪被妖王妖后庇护,不纯血的没有这个权力,所以二代妖三代妖看我们不顺眼,也很正常。”
“我们?”丁尧尧第一次咀嚼这个词,第一次感觉林舜和自己有了些特别的关系,她有点想不通:“可是那个什么妖王妖后,好像没给我什么好处吧?”
林舜语塞了,说起来丁尧尧真是一个异类,她还真没捞着什么好处,但这不是王上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林舜想出来一个:“比如你再过四年,就成年了,到时候你就有被选成妖后的权力。就象我,我十六了,这次我就可以去选王储。”
“好头痛!我要自己想想……喂,你先回家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多不好。”丁尧尧捂着脑袋喊。
“我呸!你才多大?”林舜说归说,自己也不想夜宿在别人家里,他反正也酒足饭饱,起身告辞:“明天早上我接你上学,这几天啊,你就跟着我点,我跟你慢慢说妖怪的事情。”
林舜走了,丁尧尧认真思考起来,她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就是杨问的事情宁可和白琳她们商量,也不能和林舜商量。这问题对她来说太简单不过了,世界上一共有五块钱,林舜要去拿两块五,杨问身上偏偏有一块钱,杨问的钱交出来,就有可能就是林舜的,而且这点钱对两个人都很重要。她很财迷,如果钱是她的,她愿意给爸爸,给妈妈,给杨问,肯定不愿意给别人,林舜也没什么不同吧。这么简单的道理,爸爸妈妈好像就是不明白——林叔叔怎么会真的帮杨问?她想找爸爸回来,但应该来不及了。
她得另外找人帮忙,找一个不要那两块五的人。
林舜刚才说了一大堆,但是他肯定弄错了。丁尧尧不懂什么这国人那国人一代妖八代妖,她的分类和他们不一样——家人,朋友,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
丁尧尧一骨碌跳起来,打开电脑,搜索她刚才听见的一切关键词:宁也雄、总裁、妖怪A梦、盛阳山、别墅、公司……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查到了宁氏传媒的一个号码。
“喂?”丁尧尧毫不犹豫拨电话:“我找宁也雄!”
那边的女声很诧异:“小朋友……我们早就下班了。” “那你是谁呀?”
“呵……我们在加班,你找宁总有事?”
“大事,他家里的事!给我找你们那边官儿最大的。”丁尧尧急得要命,在她心目中“家里的事”是最大的事:“求你了快点。”
那个女声疑惑了片刻:“你等一下。”
电话转接到另一个人手里,还是个女人:“小朋友,你找谁?”
丁尧尧急得抓耳挠腮:“你给我宁也雄电话好吗?”
“这个恐怕不行,你告诉我什么事情好不好?我是他的秘书,我会转达的。”女声温婉又干练。
“好,你问他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杨问的,如果认识打电话找我……”
“杨问怎么了?”那个女人语气变了。
丁尧尧索性直接问:“好烦好烦,不知道怎么说,你是人还是妖怪?”
女人笑了:“小朋友,你可以喊我韩阿姨,没关系,妖怪的事你也可以告诉我。”
“妖怪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我……”
一只手从身后轻拍丁尧尧的肩膀,丁尧尧回过头,看见一个和蔼可亲的叔叔,他笑得很好看:“我是宁也雄,杨问出什么事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丁尧尧四下看一圈,有点怕,但是很快就不怕了:“你得帮他,只有你能帮他。他被送回老家了,林舜说,他们要炼一块宝石。”
宁也雄眼里寒光一闪,丁尧尧吓得后退半步,扶着桌子,有点抖抖的:“你……你会帮他的,宁叔叔,你会帮他的……你会……你一定会……”
宁也雄轻揉丁尧尧的脸蛋:“我会帮他的。”
丁尧尧笑了,眼睛弯弯鼻子翘翘,很可爱的样子。如果女儿能长大,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丁尧尧介于儿童和少女之间,身材还没有发育,脸蛋还带着婴儿肥,她什么都不懂,但她做的是唯一“正确”的事。宁也雄了解杨问,他一眼看见杨问就能理解到骨头里,他能猜到杨问每一步做什么,因为如果是他,也会一样的做。可他看不透这个小丫头,而且莫名其妙,他有点怕这个小丫头。

这是丁尧尧第一次进公会。
她被震撼了,原先抄生词抄到“宏伟”、“恢宏”一类,总是没法理解也没有感觉,但看见公会建筑群的第一眼,那些课本上的生词就活生生烙进脑海。
而当林舜身着王储的便装出殿迎接他们时,丁尧尧也对这个家伙忽然产生了一点敬仰之情。
“丁叔叔,周阿姨,尧尧?”林舜有些惊喜,他连忙制止丁建书的行礼:“你们来得太好了。我爸爸正在担心你们不肯出手呢,我就说,丁叔叔既然是妖界长老,绝不会不负责任的。”
丁建书暗叫惭愧。
“丁叔叔,我们想到了破解的法门,你来看——”林舜指引丁建书入内。
丁建书摆摆手:“殿下,我不方便看,还是不进去了吧。”
林舜笑容消失了:“丁叔叔你?”
“我来,是要辞去长老一职。”丁建书双手交还木长老的法杖:“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决定离开,特此辞行。”
“丁长老!”林舜一时急切,“长老一职,哪里是想辞就辞的,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去意已决,抱歉之极。”丁建书没有多做解释。
“建书——”林怒辉和其余几位长老闻声而动,匆匆赶了出来,林怒辉一脸怒气:“你!你这不是自毁长城么!你要是担心宁也雄对弟妹和尧尧不利,就让她们先留在公会里就是。”
丁建书轻轻抚摸女儿肩膀:“尧尧总也不成器,看来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闲散之人,怒辉,我当时应允做这个长老,本来也就是一时权宜之计,现在林舜已经是王储——”
“闭嘴!”林怒辉怒不可遏:“你还说什么林舜,你心里哪有王储,哪有圣城?你当时想得就是杨问而已,现在这小畜生已经——”
丁建书心里也有火气:“怒辉,此一时彼一时,杨问走上这条路,你们父子未必没有责任。我当时是应允你,你也曾经答应过我,大家都不能信守承诺,何必拿它说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丁建书无德无能,本来就不是做大事的材料,能庇护妻女,已经万幸。”
那段旧事本来就不能重提,林怒辉上上下下扫了丁建书几眼,一手抢回法杖:“好!你既然拖家带口来请辞,也是不留后路了。丁建书,你我多少年的交情,我算是看走眼了——你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儿去,日后宁也雄有个风吹草动,你少来求援!”
“那是自然。我女儿有危险的时候,也没见过公会施以援手。”丁建书一拱手:“我们告辞。”
“请便!”林怒辉只气得双手发抖,一听说尧尧去找宁也雄,他马不停蹄去约来各位长老侍者,甚至做了火拼宁也雄的打算。谁知道丁建书气量如此狭窄,这样就存了怨念。
昔年老落日就曾经说过,丁建书的天赋智慧,在那一代人中可谓翘楚,然而他毫无进取之心,恐怕难成大器。丁建书一生与世无争,洛虹儿喜欢上林怒辉,他转身就走,二话不说,从此不回梦之都。朗日和妖王争霸,纠缠不休,他又是抽身离去,从此连妖界大陆也不回,滞留人间。他不是第一次向林怒辉辞行了,但以前马马虎虎能称之为洁身自好,这一次确实把老友扔在水深火热里,在林怒辉看来,实在是懦弱冷血之极。
“算了,老爸。”林舜也是无可奈何,这下好不容易凑齐的人手,又空缺了。他提起精神:“诸位,丁叔叔走就走了,我们继续商量。”
他们回到议事厅中,林舜已经把这些天整理的截图资料一字摆开,他站在正中,指点着游戏画面,解释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宁也雄息声多年,忽然出山,他要做什么?假设他的野心是一统妖界,他要怎么做?如果说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更好下手,他何必这么早跳出来,而且闹得天下皆知?你们看这个——五行相生相克,五行相生,妖界之力就源源不绝,五行相克,所以我们一进游戏,必受打击。”
“游戏?”长老们都是不解。
“是。这不是一款简单的游戏,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妖界大陆,但是反转五行逆向行之。网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平衡。但是我们不仅各自有属性,修炼的时候也是专攻一门,所以只要进来,就会被系统平衡性削减,换句话说,系统在损有余而补不足。”林舜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拿出另一组资料:“我冒了个险,特地调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小妖,组队进入游戏,结果如我所料,他们五个分毫不损。所以……我本来是想,如果水侍者能够担任长老一职,丁叔叔又能来,五位长老联手,就一定能够战无不胜。”
金长老第一个反对:“王储,你说的不错。但我们何必非要去玩宁也雄的游戏?”
林舜点头:“这就是第二个关键点,杨问。杨问之前的水平我很清楚,一夜之间,他突飞猛进,我在他手下连还手都做不到,凭什么?仅凭一块萌芽之灵,和几位叔父的一击之力,难道就可以补足千年修为?如果说他的力量是宁也雄给他的,宁也雄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一手造出几个杨问来,就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怒辉点头赞许:“我们都曾和宁也雄交过手,他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机遇,也就是能一对二,最多一对三,而且他几次三番受了重创,尤其是上次假借萌芽之灵,逆天而行妄想造出个生命来——那必定有重伤,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恢复。”
水侍者刚从南极回来,对眼前局势略知一二,他入局不深,也只能凭记忆评论:“护卫长的意思是……宁也雄一直故作玄虚,好让我们不敢动手?”
“他也不算故弄玄虚,木长老一出事,他就有胆量出山,也就是说,他看准了我们各自为阵,只要五行长老缺一个,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林舜回手一指:“而这款游戏,一直在窃取妖界力量。杨问从火烧云重生,天生的平衡体质,用来汲取游戏里的妖力是再好不过。换而言之,他就是宁也雄的一柄利器,自身又怀有杀心——一步步放任他走到宁也雄身边,我们确实太大意了。事到如今,如果我们再不联手,迟早被宁也雄一一击破,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土长老本来就支持林舜:“我们火急火燎地选王储,本来也是因为群龙无首。以王储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舜已经有了些王储的风范:“第一,长老不能空缺,水长老失踪已久,按照惯例,要请水侍者顺补长老的位子。”
水侍者也不推让:“是。”
林舜皱眉:“麻烦的木长老一职,丁……丁建书本身就是以木侍者顺补长老,现在木系无人,我想也只能回圣城请王上调拨一个木系老妖出马。至于侍者……我有个想法,但是我年轻不知深浅,就怕多说多错。”
金长老急了:“王储,宁也雄来势汹汹,不除掉他妖界永无宁日,你吩咐吧。”
林舜鼓足勇气:“杨问不仅是宁也雄拉过去的,也是我们踢出去的,那次我被他重伤,之后反复思索,杨问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二代三代妖族的问题。混血妖族不受王上庇护,出头无路,反而被混血之毒侵害,现在这群小妖越来越多,我们不做反应,除掉一个杨问,还有无数个杨问。我直说了,木侍者一职,我想作为一条新路,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时间众人无语,林怒辉半晌才颤声说:“林舜,你身为王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事关整个妖族血统,不是我们在这里商议就可以决定的。”
林舜坚决摇头:“如果我可以决定,我不仅会放开侍者这一个位子,还会让整个的二代妖族开启技能,进入妖界。爸爸,护卫长,今天我们不做这个决定,迟早他们都会转向宁也雄那边,混血妖族已经产生,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看了看王储的服饰,朗声向大家:“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我做这个王储,就一定会担起这个责任。各位叔叔伯伯,我年轻,有许多想不到,不周全的地方,但年轻一代的想法,我或许比各位更清楚。而且,宁也雄也很清楚。想想木长老和水长老……难道我们真要等到宁也雄赶尽杀绝再主动么?”
他站在那儿,笔直,林舜有些眩晕,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血妖族进入核心的妖界,就意味着人类和妖族之间的坚冰开始打破。可是人类和妖族的界限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妖族和魔族的界限也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那款游戏象一个混沌的力量之源,纯粹的战斗无法对抗它——更重要的是,自从妖族和人类通婚以来,所谓的纯粹血统就已经渐渐消亡,他们要做的其实只是承认它。
虽然很难,他们是纯血妖族中的贵族,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低下头去看这个世界,太难了。
“我赞同。”土长老又是第一个支持林舜的,后土载德,在血统贵贱之类的问题上,他本来就比其他几位长老看得淡些。
林舜在等,他需要大多数老妖的支持。
“先解决燃眉之急也好,其他的以后再说。”金长老也点头了。
最顽固的和最和顺的都同意了,老妖们马马虎虎地也都点了头。毕竟他们不比梦之都里的那群老顽固,他们一直生活在人间,烟火气要浓得多。
林舜长出一口气,这一关能过,实在是侥幸之极。他双手之间浮现出妖王王子特有的符令:“护卫长,拿飞行羽来。”
十一月的梦城还处在秋冬交替的暖中夹寒里,第一场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飘下,雪花夹着飞行羽,无休无止地下了三天,下得铺天盖地,想看不到其中的手谕都不行。
每一个拥有妖族血统的妖怪都接到了新王储的第一道律令:禁止一切在未经许可情形下登陆妖怪游戏;即日起,公会结界向全体妖族敞开,进行有史以来的第一场混血妖族普查,疾有所医,苦有可诉,入门有所引导;严禁一切与宁也雄及其党羽杨问的私下交往,违令者视同与公会为敌。
至于游戏公司里的每一员妖怪当然也都看到了通告,他们知道,这是对方年轻的王子意气风发地宣战了。一连三天,整座公司都在议论纷纷,等待着宁总拿出点了不得的对策来。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整个梦城变成了冰雕玉琢的玲珑世界,放眼望去,似乎是天公大写意,天地之间,水墨淋漓——白的是雪,黑的是土,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宁也雄负手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窗前赏雪,还诗兴大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宁总,林舜他——”杨问急急走进办公室,看宁也雄在摇头晃脑地吟咏,就匆匆敲了两下门,“林舜他这是挑明了和我们作对。”
“败兴,败兴!杨问啊,我早就说过,你要读一点诗陶冶性情,总是这么直头愣脑的,让我怎么带出去?”
“可是公会——”
“公会要做什么,和这场雪美不美没有关系,和你的心里有没有诗意更没关系,来,来,来,你……听见了雪落下的声音没有?”这个时候,宁也雄忽然冒出这样的文艺腔,实在是令人抓狂。
“听见了听见了。”杨问憋死了,一句正经事总是说不出口:“公会这样举动会让我们——”
“你再提一句公会,我可不客气啊。”宁也雄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神色,看着杨问啧啧两声,又一次心旷神怡地指点窗外江山:“多听听有好处,杨问,你听,多少只苍蝇蚊子哼哼唧唧地惨叫?多少个主妇在忙着给家里人添补寒衣?多少个小妖现在挤在某个角落里头、商量对策?你知道雪落下是什么声音么?就是上面扑朔扑朔地在掩饰,下面滋滋拉拉地在变质。再大的雪总有化完的那一天,抗不住的花鸟虫鱼呢,就得冻死;抗住的,明年春天会长得分外好。这有多美啊——你到底懂不懂欣赏?”
杨问懂了:“雄哥,梦之都的雪也会化吗?”
“不会的,圣城的积雪常年不化,妖王想看,就下一场雪,看腻了,再下令疾风吹走。无趣得很。”宁也雄笑得温柔了一些:“人间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的变化。”
杨问沉默了,他也在看着雪花漫天飞舞——据说今天宁叔叔一家三口赶往相城,好像他们是开车去的,他似乎能听见丁尧尧欢天喜地大叫的声音,能听见周阿姨命令停车,下来团一个雪球砸到女儿后脑勺的声音,能听见丁叔叔堆一个雪人,惟妙惟肖,然后把它留在梦城边界,发动引擎离去的声音……“是,真的很美。”他笑了,从此之后丁叔叔他们和这场争斗无关,他总算了结了一个心病。
“我还告诉过你,只要上班就穿正装,这是职业素质。”宁也雄指指办公室套间里的休息室,“换身衣服,动作快一点,我们出门赏雪。”
宁也雄服装品味不错,杨问十五分钟后走出门,已经看上去大了五岁,虽然还是一脸挡不住的年轻,但已经不显得稚气,至少不像宁也雄带着儿子出门逛街。
一路车行通畅,宁也雄把车停在了一栋中心区的商业大厦楼下。他们一路径直走到三层,宁也雄看起来熟门熟路,杨问亦步亦趋,同时小小惊诧,他没想到宁也雄还有这方面的兴趣——前台标识上写得清清楚楚:冰点娱乐。那正是他组乐队的时候,差一点就要签约的那家公司。
一个看上去有点面熟的男人迎了出来,和宁也雄握手寒暄。杨问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三番,答案呼之欲出,就是想不起来。他们一路走进会客厅内落座,杨问趁机四下打量,冰点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一点,而且看起来势力范围不仅仅在梦城。
“殷总,这就是杨问。”宁也雄介绍,又拍拍杨问:“这位就是冰点的老大了,听说你当年差一点就跟了他。”
喔,这介绍是哪儿跟哪儿啊,即使当时和乔先生签了约,杨问也根本够不上和“殷总”面对面谈话的资格。那位殷总哈哈大笑:“宁兄——论起看人的眼光来,有谁能跟你比?现在老家声称里头那帮人,一半还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
杨问正捧着咖啡要喝,险些一口喷出来——是咯,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梦之都的圣殿前,妖王走出来亲自赦免他的时候,这个家伙就站在妖王身后,还似笑非笑地多看了自己几眼。
宁也雄也是颇有几分感慨:“是啊,能叙旧就多多叙旧,现如今和我们一起喝杯茶,老兄弟你也是谋逆喽。”
“嗤,小毛孩子的禁令,谁还真把它当回事?”殷总对林舜似乎很不屑:“听说你这位小兄弟出手能把他给秒了?”
宁也雄似乎很谦虚地笑笑:“后生小子,试试手脚而已。”
杨问第二次想喷咖啡,这传说太神乎其神了,上次赢林舜一半是实力,一半是运气,他虽然对自己的进步也很满意,可是绝对没有膨胀到眼里没有林舜的地步。
“宁兄啊宁兄,你还是英风不减当年,这假以时日,你大展宏图的时候,莫要忘了老兄弟们。”殷总笑容可掬:“怎么着,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还是不大方便,今儿也就是趁着还有点时间,咱们见上一面。等你走马上任了,咱们可就得兵戎相见啦。”宁也雄颇有遗憾。
“那个什么木长老……你以为我稀罕?”殷总哼笑一声:“你只管放心,林舜那小子新王登基,总要捣出点花花肠子,过个一年半载,他也就安生了。”
“也好,我们就告辞了。怎么样也是堂堂的五大长老,这赴任之事,还是不要出什么乱子好。”宁也雄示意杨问起身告辞:“也让这孩子认个门,将来难免要走动走动的。”
“哦?”殷总认真起来:“宁兄,你要真是放心,杨问就交给我打理。就凭他那一手琴,一副嗓子,他要是出不来,我冰点自己砸招牌。”
杨问脸上一阵发烫,这样的对话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宁也雄不以为意,随手理了理杨问的衣领,正掩去他尴尬的神情:“那最好不过,咱们商量融资也有日子了,老殷,我不跟你扯皮,股份上我让你一个点,这孩子你给我带出来,他喜欢这个。”
殷总亲手推开大门:“咱们这个融资的事情别的都好办,林舜那里有点麻烦?”
宁也雄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妖界王储的律令,管不了人间合法的商业行为吧?”
“也对也对,这就好。”那位殷总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一路送出门,点头陪笑得简直有点低三下四。
杨问一出大厦就迫不及待地问:“雄哥,他是谁?要你专程拜访?”
“哦,一个木系的老滑头,昔年封过八音王,号称掌管八音音律。”宁也雄弯腰上车:“他在梦城也算是有年头了,前些日子一直在和我们谈点合作。这一次丁建书离开,他应该就是新一任的木长老——杨问啊,这个人你多留心,老一辈的妖怪里,他算是个难缠的,能不得罪,千万不要得罪。”
杨问震惊了:“他他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和你来往?”
宁也雄笑笑:“来往又如何?这帮老东西怕谁啊,林舜?别开玩笑了,所谓王储,终究不过是个储君,老家那边妖王忌惮他,梦城这儿又刚被你收拾一通,他这么迫不及待地下令,何以立威啊?年轻,还是太年轻。”他伸手揉揉杨问一丝不苟的头发:“我说过,别老是一脸认贼作父的不痛快,跟着我,不会吃什么亏。我知道你喜欢弹琴,这个人对你应该很有用,只要他看准了我们在上风,我保证他会上门来找你,到时候……自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雪已经停了,只有残雪还被风带起,沾在玻璃上,化成水滴。杨问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摇晃,徒劳得想把一切擦干净。他说谢谢,他只能说谢谢,那些曾经可望而不可得的,好像真的渐渐摆在手边,应该欣喜啊,可为什么……就是空空落落的呢?
“对了,你答应我的那三首游戏音乐,什么时候交?”
“就快了。”杨问敷衍着回答。
握起刀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拿不了吉他了。
以前他总是低着头,可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昂着头的小精灵;现在他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一直可以昂首挺胸,可那个小精灵生气了。“我不跟你玩了”,杨问好像听见它这样轻轻地、倔强地告别——他有很多道理,也有很多委屈,可它根本不听,义无反顾地离去,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决绝。
那么,也好,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杨问找了个借口,在一个岔路口下车,向着极其熟悉的一栋楼走去。
韩冒住在一楼,唯一没有装防盗窗的一家,一穷二白的程度可以开门揖盗。
杨问挑了一个看得见韩冒而韩冒看不见他的位子,拨通了电话。
他远远看见韩冒光着脊梁跳下床,在一堆破衣服里找手机。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韩冒后背挺直了,明显大吃一惊,他摸了根烟,点着,然后很平静地装淡定:“喂?请问是哪位?”
“韩冒,有个活你接不接?”杨问开门见山地问,“三首曲子,买断,我按行价最高的给你。”
他看着韩冒在屋里走来走去,电话里正儿八经,实际上抓耳挠腮的。杨问忍不住想笑,多像以前的自己啊,场景也像,人物也像,连口气都像。
“怎么样?不过时间有点紧,一个月能交货,我给你加百分之五十。”他知道韩冒一定会答应,这小子想钱快要想疯了。
“没问题。”韩冒终于忍不住问:“对了……都忘了问你,你最近怎么样?我看见林舜的敕令了,你他妈的怎么就……跟那种怪物混到一块了?不过你放心啊,我们这一票,不会有一个去公会的,我保证。”
“麻烦说话客气点,雄哥是我老板。”几分钟的尴尬之后,杨问打破了沉静,“韩冒,不该问的别问了。”
“喂,还有,这个活我说你自己怎么不接?”韩冒终于转过脸,走向窗户。
“我很忙啊,那些小儿科,早就不玩了。”杨问挂上电话,他看见韩冒慢慢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杨问收到了小样,封套上歪歪扭扭的“标点”两个字,分外刺眼。
这个白痴,明明是自己全包,还要署上乐队的名字……杨问嘿嘿一笑,换了一张新标签,工工整整地签上“杨问”两个字。
世界是多么的奇妙呢?杨问心情愉悦地给韩冒回复短信,如果三个月前,有人敢说自己剽窃,恐怕是会抡板凳出人命的。可是现在……他看看自己的短消息内容:署名权有这么重要吗?兄弟,拿银子就好,别太介意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反正死后五十年,都是人类共同文化遗产。
杨问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他轻轻按着发送键,摩挲良久,狠狠按下。
他收到了一条回复:杨问,那样的垃圾你要是想要,我这儿有的是,你废了。
三天后,他听说了韩冒前往公会报道的消息。
林舜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韩冒这个钉子户一旦摆平,整个二代妖族基本上都配合多了。连接半个月里,妖界小王子变身居委会大妈,四下走访调查,各种记录文件堆满了屋子。
编号124853,三代妖……意愿:回归人类,平凡生活。
林舜敲下最后一行字,把键盘随便一推,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他默默对自己念叨一遍:换鞋换衣服刷牙洗脸然后再睡觉,但就是爬不起来。满心满脑子都是事的时候,反而一动都动不了。四分之三的混血妖族都表示要离开妖界,而与此同时,百分之九十九的纯血妖族都希望立即开战,铲除宁也雄一干叛逆。血统之下的巨大鸿沟比他想象中更可怕,这让妖族小王子分外沮丧。
“林舜啊,快来看。”林怒辉不打招呼,径直走进门来,一把把林舜扯了起来。他当空点出一副梦城城防图,上面是犬牙交错的点与线,看起来就像是在梦城上空建起一座硕大无朋的堡垒。林怒辉对这么一个部署很满意:“怎么样?”
如果说实话,不怎么样。梦城本来就不算大,虽然说近年来随着城市扩张增加了两个区,但是很多年前妖王划下的梦城妖线从来就没有变动过。这条线像是个古城墙的遗址,划下了历史和现代的边界,也划下了公会的势力范围。现在林怒辉拿出的这张布防图上,有三千多架雷车,四十多条火龙,调集的兵力占据了公会精英力量的三分之二,从密集度上说,天雷勾动地火,是足够在梦城来一次大清洗的了。
但是这种打法,不是几千年来一贯如此的么?父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硬碰硬。
林舜心中有气,又不好直接表示出来,他绕了个圈子委婉提醒:“爸,你怎么就不想想——我刚刚全城动员,现在无数小妖都在观望,我们忽然开战,肯定会有不少小妖倒向宁也雄那边。”
林怒辉笑得爽朗气吞山河:“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诏令也发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如果那些小杂种还死不悔改,非要投向宁也雄,那就应该一起灭了。”林怒辉对儿子这种温吞作风很不满,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林舜,我们这群老兄弟都和宁也雄僵持了千百年,怎么对付他,我们比你清楚。再说,你是将来的妖王,要做的是纵览大局,发号施令,不是挨门挨户去上门推销。成大事者,要学会恩威并济。”
林舜有些急躁了,他觉得和这群老家伙们想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林怒辉还在等着他的“批示”呢,催促:“林舜啊,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没有意见,我们就按照这个推进布置了。”
“爸爸,不行,这有很多问题……”林舜觉得和父亲越说越拧,好像在某个关键点上完全背道而驰。
“你倒是说啊?”林怒辉语气重了,“我等你等了半天,就是等你提出意见的。”
林舜本来就是藏不住话的,他索性小声说了:“爸爸……我觉得这套方案已经过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坚定而且锋芒毕露,他还不懂得说服和统治的技巧,一口全部否定。
林怒辉按捺着全部的怒意:“我知道你是王储,但你才做了几天王储?你太年轻了,林舜,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这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让林舜愤尖锐起来:“爸爸,我有我的想法,是你们在阻拦我。”
“我们?”林怒辉冷嘲着:“你以为*们投票赞成你是赞成你的想法?林舜,他们是在给我面子你明白吗?我们和宁也雄打了两次,两次他都是被我们打回去的——不是靠几个小毛孩子的投票!你是我林怒辉的儿子——怎么了?你原先不是这样的,真是被杨问打怕了不成?”
明明是理念不合话不投机,但老爸偏能扯到他最引以为耻的那件事上,看来,打人打脸骂人揭短真是父母的特权之一。林舜一劈手把光影凝成的城防图击得粉碎。一字一顿:“你们要绕过我自行其是,我没办法,但你问我意见,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你太让我失望了。”林怒辉气急了,摔门而去,撂下一句话:“城防的事情你别管了!”
林舜躺在床上,抓了个枕头盖住脸,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绝望过,他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方案可以说服妖界那些*重臣们,可他就是觉得这样打起来是错误的——宁也雄一定就在等着他们出手,他输了两次,不会第三次还用同样的方式。
林舜向天神祈祷——虽然他明明知道天神已经死了。他想要一个强有力的指引,他太年轻了,经验极度匮乏,之前只处理过班级工作,而且还没处理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正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林怒辉又一次推门进来:“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明天去学校办一个休学手续,病历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林舜跳起来:“什么!”
林怒辉长长叹了口气:“林舜,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上学?等咱们这一仗打完了再回去吧。”
林舜的脑子哄得一片空白,以前他也觉得读书就是“玩玩而已”,但真让他不玩了,他还真舍不得。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六点半起床,六点半回家,习惯了摆摆酷吵吵架,习惯了没事时候发呆看看方芳的背影……他以前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也以为以后每天都会这样过去,他一边筹划着和宁也雄的对抗方案,一边还在琢磨今年的新年晚会怎么办才好。可是……林舜想说点什么,一吸溜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林怒辉愣了,儿子应该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想骂两句软弱没用之类的话,但是做父亲的哪有那么心硬,他伸开双臂把林舜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好了……阿舜,让你这个年纪负责这样的事情,是难为你了。不过乐观点考虑,事情顺利的话,过几个月你就回去不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舜嚎啕大哭起来,这么一哭,林怒辉心也酸了火也没了:“唉……要不然算了吧,等你……”
林舜边哭边摇头:“爸……你说得对,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难过……对了,病历上我是那儿不舒服啊?你别乱写让同学们笑话我。”
“深度抑郁症。”林怒辉解释:“你活蹦乱跳的,说你心脏有问题人家也不信。”
林舜哭得更伤心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哪儿抑郁了啊?我这么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你这么一说,以后我怎么追方芳啊……”
“嗯?”林怒辉把儿子推开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都是爸爸你平时指教有功。” “后面一句。”
“没了啊。”
“我看你休学还是有必要的。”林怒辉沉下脸:“天天往外跑,我还真以为你忙正事去了!”
“可是你们不是说……和人类沟通感情是有必要的!”
“和人类发展爱情就大可不必了吧?”
“我已经成年了老爸!”林舜掰着手指头数给老爸听:“城防的事情你说不能管,我就不能管;小妖的事情我忙,你说我在上门推销;上学的事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要我退学,现在你还管我和女孩子交往?”
“我不管你交往的事,但你记着,你的婚姻是整个妖界的大事。就算你不看重门第,至少血统——”
“我又不是种猪!”
林怒辉气急了,一个耳光抽过去,林舜灵巧地跳开。林怒辉再打,林舜再跳,林怒辉凭空挥了几次胳膊没打着,指着一桌子文件就怒了:“你做了这么多调查,二代妖有一个过好日子的没有?林舜,老爸是过来人,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对……哎呀,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姑娘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舜肌肉紧绷,浑身戒备:“没哪一步,就是我送她回过一次家。”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呗。” “没拉过手?” “没有。”
“纸条总传过吧?” “老师不让。” “那……你到底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啊。”林舜有点脸红:“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说话。”
“那人家看上你了吗?”这话问起来真伤自尊。
“好像没有吧。”回答起来更加郁闷,林舜还仔细回忆了几分钟,再次强调:“应该没有,我想她根本就没动这念头。”
林怒辉愕然,这孩子真叫一个淳朴,合着闹了半天,他自己心里头才动点苗头,就回家来大义灭亲了。林怒辉立即觉得杞人忧天,也只有叹气:“看来你们班班风很好,没有早恋的。”
林舜老老实实回答:“不是啊,好像有几对呢。杨问一进班,那群女生就差没流出口随来。其实你说他有什么啊,算了算了我不提他——反正老爸你就别瞎担心了,现在女生审美有问题,我这种阳光正义型的不吃香。你看看,你一打人家丁尧尧主意,人家全家吓跑了。”
林怒辉脸色难看死了,自己的儿子不能娶一个人类,这是铁定的,但是自己的儿子到处不被人待见,这个就有点儿……
林舜反过来安慰他:“爸,你不也是追我妈追了好多年,我妈才爱答不理的嫁给你么,最后还挑明了说是图你老实。咱们这是遗传,命里注定就是事业型的。”
这也太过分了,林舜不说,林怒辉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来从没有过一个女妖对自己有点儿意思——这个多年可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虹儿对自己似乎也是淡淡的,远不像丁建书和周小云,老夫老妻了,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父子俩并肩坐在床上,一时间都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林舜看着老爸:“爸,你觉得吗,象丁叔叔那样其实也挺好。”
“你别跟我提他。”一提丁建书,林怒辉就气不打一处来,没义气,没责任,没担当,大战在即,临阵撂挑子……一走两个月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林怒辉嘴上硬,心里头还是很挂念老朋友们的,他说着不提,还是自己提起来,“林舜啊,尧尧和你在联系吧?他们怎么样?”
林舜瞪大眼睛:“爸!我以为丁叔叔在和你联系。”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不大好的感觉,丁建书素来温和有礼,以他的风度,决不至于一别之后再无消息的。
“爸,我明天去看看丁叔叔他们吧。”林舜做了决定:“休学手续我本来就不想去办,你替我跑一趟。丁叔叔那儿你不方便低头,我替你去。”
林怒辉没有反对,就算默认了。林舜跳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扒拉着什么:“对了……这个东西麻烦你替我带给方芳。”
他从书桌下面抱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来,这本来是他要送给方芳十八周岁的生日礼物,现在只好提前。包装纸上插着一张漂亮的空白卡片,林舜提起笔一挥而就,然后郑重其事地交到父亲手里。林怒辉打开卡片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考哪儿我就考哪儿。
他是林怒辉的儿子,有着血脉相承的固执,这就算是向方芳表白了,同时和父亲摊了牌。
“胡闹。”林怒辉伸手就要摘牌子。
“你要撕了这个,我就回去上学。”林舜按住父亲的手,他们俩的手一样坚定有力。
林怒辉让步了,林舜对他的许多意见妥协,并不是因为怕他或者懦弱,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的,这孩子一旦认准,死都不会放弃。林怒辉抽出手,在林舜手背上拍了拍:“明天记得带着侍卫一起去,宁也雄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林舜看着父亲抱着大盒子走出房间,高兴得瘫倒在床上,天知道刚才他转了多少念头,甚至想过父亲要是动手,他应该怎么招架——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对抗中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林舜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他跳起来站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被杨问击败一次,然后有了对手;他被老爸强制退学,然后坚定了爱情——他捍卫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爱的权力,他第一次真正感觉自己成年了。或许未来很艰难,但这一切都算什么呢?他是这样愈挫愈勇的人,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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