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消逝的岁月里,摇滚乐是每个人心里的黑社会

家里的气氛变得沉闷很多,丁叔叔早出晚归,回家就在沉思。
连周阿姨也不得安生,夫妻俩经常一起出门奔波。
今天是周六,丁叔叔周阿姨都不在家,尧尧去秋游了,家里只有杨问一个人。
杨问很想帮点忙,他还记得那款游戏,那款他只来得及打开,根本没来得及玩的游戏,叫做《妖怪A梦》。慎独是艰难的事情,一个人在家的时机又太少,他犹豫了很久,动手下载了客户端。
游戏的诞生地是一个叫做南瓜村的地方,山清水秀。游戏上手很快,一个小时候之后,他简单地在南瓜村郊外打了几个小怪,凑了一身装备,然后跑到另一个叫做梦之都的地方——这名字挺眼熟。梦之都是个中心城市,本来应该有很多玩家聚集,但可能是内测的缘故,整个城市空空落落没什么人,杨问没有太多玩游戏的心思,他觉得没什么不同,就准备下线了。可就在这个时候,鼠标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一个地名:怒辉的家。
杨问的头嗡得一响,早就猜到会有蹊跷——宁也雄做游戏,做妖怪游戏,总不至于是为了怀旧吧?
但是任务线索尚未开启,NPC只有“怒辉的妈妈”,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怒辉怎么还不回家?
杨问强忍着惊奇在梦之都闲逛,有很多人物似曾相识,水长老,土长老,金长老,火长老……金木水火土,就是没有木长老。
没有木长老!
杨问直接关掉页面,他觉得背后全是冷汗。他站起来,准备去洗把脸,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有点不对——他体内有一股鲜活的力量,滋长,蔓延,然后消失在四肢百骸。
杨问木然坐了片刻,再次登陆游戏,这次他直奔南瓜村郊外,找了几个小妖,三下五除二PK掉,没错……那股力量再次升起。
怎么会这样?杨问隐约感觉到点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拿起电话,正准备拨给韩冒,想想,还是打给刘扬,这小子傻一点,不会多问。
“刘扬,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帮个忙,看到我发给你的链接没有?你试玩一下这个游戏,对对对,有点麻烦,下载客户端,申请账号,拜托,很重要……快点,我明天请你吃饭再跟你解释。”
自从来到丁家,杨问就彻底戒烟了,但是这一会儿,他急切地想要抽一支。时间过得太慢,他试着看看电影,写写作业,但完全不能专心。
两个小时之后,刘扬电话打来了:“你搞什么鬼啊,这游戏怎么了?”
“你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眼睛有点酸,盯着太久了。”
杨问深呼吸:“你到梦之都去,有没有看见有几个长老?”
“问号,你再神经我骂人了。”
“你告诉我,有没有木长老?”杨问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弱智啊你,哪个游戏不是五行俱全的?当然有木长老。”
“你点点他,什么反应?” “木长老说”,刘扬照本宣科:“向你的朋友问好。”
杨问哗啦站起来,带翻了椅子:“刘扬!你听我说,马上退出游戏,卸载客户端,听清楚没有?”
刘扬疯了:“我机子慢的要死,花了四十分钟才下载完,你让我现在卸了?为什么?”
杨问急得一头汗:“对不起对不起,是兄弟的你现在给我卸了,相信我。”
刘扬受不了他:“行了,开始卸载,本来我也不喜欢玩游戏,别神经了,我说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
杨问沉默,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犹豫着:“我在上学,刘扬,你转告韩冒他们吧……我,我不玩了。”
刘扬的声音也低沉下去:“连你也不玩了?”
杨问尴尬笑两声:“江湖有训导,落草之后,总有招安的……怎么,还有谁从良?”
刘扬并没有理会他的玩笑:“问号,我也不玩了。”
杨问捂着手机听筒,用力吸了两口气,又若无其事的:“是吗?也好,总不是什么正道。”
“我爸跟我吵得厉害。”刘扬似乎想要解释,无线电波传递着两人的沉默。刘扬好像轻松了点:“等考上大学再说吧。人有人路,妖有妖途,我……我得走人路了。杨问,你找个机会和韩冒聊聊,他心情一直不好,我们三个,就他还在撑。”
“我知道,你放心。”杨问收了线。
人,又多了一个。大多数混血小妖的命运都是如此,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强迫自己忘记就好。磨一磨,忍一忍,也就学会做人了。
杨问第三次登陆游戏。
他直截了当的在NPC下拉菜单里选了“怒辉”,然后确定,任凭系统把自己带到哪里。
“放我出去……”恍惚之间,杨问听见了一声声惨叫。然后是皮鞭抽在囚犯肉体上的撕裂声,锁链拖着石块的丁琅声,求饶,尖叫,怒斥,砰然合拢的铁门。他眼前半真半幻,好像身处于监牢之中,从死囚的黑影之间穿过,又似乎能感觉到手在握着鼠标拖动,他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屏幕,记住了这个地图:悬赏都市。
他继续飘荡,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低矮纵横的房子,横流的污水,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杨问想狂笑,有意思吗?真是天生贱命——玩个游戏也直奔贫民窟?
“回来啦?”街角摆摊的小贩这样问候他,摊上依稀可见近乎腐臭的水果,和不知哪儿拾来的破烂瓷器。
“回来啦?”浑身刀疤的亡命凶犯这样问候他,“还活着呢真不容易。”
“回来啦?”石窟里的盗贼这样问候他,“下一票一起干?”
“谁回来了,谁他妈回来了,我又不认识你们!”杨问咆哮着,挣扎着,他想要离开,他想要醒过来。他用力一挥手,连人带座椅摔在地上,手里握着鼠标,拖着拔断的鼠标线。
他仰面躺在地上,感觉心脏还在乱跳,他害怕——那个混乱的悬赏都市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恰如蟑螂熟悉黑暗的死角,在那些NPC招呼他的时候,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回来了”。
杨问擦擦满脸汗,想了又想,毅然拨通了宁也雄的手机。 “喂?宁先生,是我。”
“杨问啊,好久不联系,你现在好吗?”宁也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深沉动听。
杨问知道跟他玩花样也没有用,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宁先生,如果我们还有一点交情,如果你能听见,别冲我的朋友去,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宁也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了……你玩了游戏是不是?”
“是。”
“杨问,你听着,我不会也没兴趣对你的朋友做什么。这是一款游戏,我虽然是这个公司的总裁,可我对系统无能为力。这款游戏正常人类和妖怪看到的不一样,妖怪和妖怪看到的也不一样。你看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些一定是你想看到的。同理,你去的地方一定是你想去的,你得到的东西一定是你应得的。”宁也雄语气很温和:“我很欣赏你,上次也很想把你留在身边。当然,我不会勉强你,你自己决定。”
“不可能,我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我想去的!”杨问争辩,怎么可能的,他每天想的都是离开那种乌七八糟的环境,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真的吗?”隔着听筒也能感觉到宁也雄的笑意,他说:“还是那句话,如果你需要的时候,来找我。”
杨问笑笑:“对不起宁先生,我想我不会去找你了。”
宁也雄不介意:“随便你,那么,晚安?”
杨问没有挂机,他等了几秒钟:“宁先生,林舜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宁也雄笑了:“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真的准备好要听?我是说,你决定开始插手我们之间的恩怨了?”
杨问回答说:“没有,再见。” 林舜不关他的事,宁也雄也决不可能卖他个面子。
他卸载了客户端。这一切都挺好,别人的事情,他不想管;不是他的东西,他也不想要。
他好像做了一个美梦,他预感到梦快醒了,自己对着自己催眠:继续睡……继续睡……
班里震动的程度不比妖怪世界,可是嘈杂的程度有过之无不及。林舜被抓的消息传得风风火火,免不了各种各样的添油加醋。有人甚至说,那个所谓的“飞行羽公司”根本就是一个黑帮窝点,听说已经被查抄。
有人问到杨问,杨问一概推说不知道。
不过,一直是同桌,身边忽然空了个位子,书本和笔都那样放着……杨问心里也不舒服。听课的时候,他特意把随堂笔记记得详细一点,林舜是个认真的人,他的笔记从来都是全班的传抄源。
方芳回头:“喂喂,杨问,听说你会唱歌诶。”
“马马虎虎算会。”杨问想不出来谁会泄密。
“太好了,帮个忙,我们金秋文艺汇演正缺人呢……”方芳皱着眉头:“本来林舜是合唱团的,这回……你帮个忙顶一下好不好?”她用班干部特有的真诚微笑感化杨问:“我们都觉得林舜不可能是什么绑架犯,肯定弄错了,等他回来,看到什么都搞砸了,多不好。”
“我……我不会合唱。”杨问没说谎。 “嗨,这有什么不会的,行啦,算你一个。”
“等等,是不是《歌唱祖国》什么的?”
“我们报的是《茉莉花》,我跟赵老师申请了,今天下午自习课我们彩排一次。”方芳比了ok的手势,这事就算定了。
今年的文艺汇演,二班报了两个节目,方芳的《青藏高原》和大合唱《茉莉花》。杨问去了礼堂才知道,他们唱第二声部,就是第一排的人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他们在后面高音唱“花啊……”,第一排的人再唱“把它带回家”,他们低音唱“家啊……”
一首简单的曲子排练了两个小时,方芳还不许他们走,攥着拳头加油:“我们一定要拿合唱类的第一名!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高二<二>,加油!” “加油!”大家一起喊。
方芳巡视两遍,不满了:“杨问,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杨问挥挥拳头,要他习惯这种唱歌的“方式”有点困难,他握拳附和一下:“加油。”
“要有集体荣誉感”,方芳亲切地推他一把:“打起精神来,不会唱没关系,大家都是一样的,慢慢来。”
杨问精神来了,万事开头难,难道他还不会“啊”了?他跟着大家摇头晃脑,唱得很投入,以前从没觉得这种民歌小调有什么好听,但是真的认真唱起来,还是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校园里的排练场地少,大家都要排队。五班的文艺委员已经带着他们班的同学到台下等了,两个男生带着吉他,又有几个搭手的在搬鼓,架子鼓这玩意儿拆拆装装特别讨厌,一个女生帮他们拿着线,不时催促,“快点啊,二班都唱了多久了。”
方芳火爆性子,跳下来:“你们只有几个人,找间教室凑合凑合不行吗?我们是大合唱,理解一点,同学!”
“《茉莉花》有什么好彩排的?下来吧,你们唱不烦我们都听烦了!”五班的抗议。
台上台下啊的,立刻口角起来,二班有个消息灵通的指着台下一个人叫:“他根本就不是五班的,他是外面的,他们作弊。”
被他指证的那个家伙立刻学着他们晃动身体:“弊啊……”
“你们别找事!”方芳生气了。 五个男生心有灵犀地做第二声部:“事啊……”
二班的受不了,男生们哗啦啦地从舞台上跳下来,女生们也围拢着叉腰指斥,眼看事态升级,两边文艺委员都号称要找老师。那个被认出来的男生烦了:“算了让他们。”
“早就该走了,一看就不是好人。”方芳嘟哝两句,声音又大起来:“排好队!排好队!杨问你往中间站,和刘凯容换个位子。别老低着头。”
听到“杨问”两个字,那个男生猛回头。
杨问很没出息地往刘凯容身后躲,世界太小了,居然会在这儿遇见韩冒。
他不躲还好,一躲之下韩冒气急败坏,小跑三五步,直接窜上台,粗暴地推开前排同学,惹得女生们一阵尖叫。韩冒的食指戳上杨问鼻子:“你在这儿呢?唱茉莉花呢?从良了?”
杨问搂着他肩膀就往一边带:“声音小点,出去说。”
“嫌我丢你人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韩冒,我一句两句解释不清。”
“那你早干嘛呢?转学了搬家了,招呼也不打一个,我们满世界找你,你想当三好学生就说一声。”
“冒号你别太过分。”杨问也不高兴了:“咱哥俩多久不见,你看你说什么啊,又是我嫌你丢人,又是满世界找我,我又不是负心薄幸甩了你。”
韩冒犟劲上来了:“我过分?我还就不让了!搬家伙我们练。唱茉莉花的滚一边去。”
二班男生伸手去推五班搬鼓的男生:“干什么?硬来啊,给你砸了。”
“你敢!”火药味浓烈起来。
方芳站到中间:“同学们,我们让让他们,看他们能弹出什么来,下来下来。”
场面混乱,女生走台阶,男生直接跳下台,韩冒一个人拖来接线板,插电调音,音响的刺耳嗡鸣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五班那个男生吉他弦断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盒备用的,笨手笨脚地装。底下看好戏的二班男生一阵哄笑:“下面欢迎高二五班表演节目——《纳鞋底》。”
那个男生脸有点红,拿出校音器,一根弦左试右试,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慌。
杨问抱着胳膊,偷偷冲韩冒比了比大拇指,一挑眉。
方芳得意地嘲笑:“给你们一个小时,要是还不能开始唱,就赶紧下来。”
男生上紧弦,拿出拨片,嘣一声,居然又断了。
这下二班起哄的可高兴了,平时一本正经的刘凯容油腔滑调:“我赋诗一首啊——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谁知道这是谁的作品?表达了一种什么精神?”
杨问接话:“伟大爱国诗人岳飞的作品,表达了一种越急越使不上劲的精神。”
男生怒了,砰的一下摔吉他。
杨问继续点评:“虽然咱们弹不出声,范儿得做足了。”
韩冒不说话,拾起男生的琴,熟稔地上弦,调音,递给那个男生,看了一眼杨问:“你没资格笑他。”
“《穿过原野的火》。”韩冒说。
“什么?我们排的不是《亡命之徒》吗?”弹吉他的男生有点晕。
杨问一手捏着下巴看笑话,韩冒在使坏,这首歌很长一段时间是他们的保留曲目,年轻人玩音乐总是很喜欢炫技,而这首曲子飙到极限真有痛快到爆炸的感觉。
韩冒的前奏轮弹一出来,议论的声音没有了。
他开始唱,韩冒的声音多了一点沙哑,可能是这段时间抽烟多了?
这是一首暗夜的怒火穿透荒原的歌,这是一首流血的眼睛看向天空的歌,这是一首失去了应许之地,无法着陆所以决定飞翔的歌。
摇滚乐是每个人心里的黑社会,摇滚乐是音乐里的魔鬼,它独占生命,当第一个音符奏响的时候,除非关掉电源,否则再也不可能有任何音乐并存。
韩冒微闭眼睛,他的手在琴弦上飞舞,像是野火奔逐。
他站在那儿,似乎真的在对着烽烟滚滚的天空嚎叫,他在说,你他妈人呢?我不该一个人在这儿。
杨问心里有个声音在和他一起唱,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妈的韩冒,你在诱惑我,他想。
韩冒往一边让了让,留出一个人的空地来。
杨问向后退了一步,丁叔叔说不应该再和他们联系,可是……真的不行吗?
“操你妈!”韩冒忍不住了,抓起吉他,“柔”的一声直接就砸了过去。
插电的接头扯了下来,音乐戛然而止。 杨问接着吉他,手有点抖。
那个男生不想当托了:“你上来吧。”
杨问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匹克,管他的内涵是什么,这玩意儿本来是应该用来弹琴的。
他一步窜了上去,插电,把音响调大,看着金刚怒目的韩冒:“要玩就好好玩。”
一个女生捣捣方芳:“这样会不会太吵?那边教室都能听见了。”
韩冒一指门口:“女生受不了请出去。”
方芳“哈”的笑一声,她一撑舞台面就要往上跳,舞台大概在一米五,跳起来有点难度,方芳尽可能酷地爬上去,走到鼓手面前,做了个“请让开”的姿势。
韩冒一愣:“你?”
方芳拿起鼓槌,一个漂亮的三颤然后定音:“两个二班的,一个外校的,所以这还是我们的节目。”
她示威一样:“《throughthefireandtheflames》?来吧。”
大家还未开笑,已经笑不出来。同样的前奏,在两把吉他下同时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效果,节奏追着节奏,两股咬在一起的铁索破开海面直冲彼岸,两只浴火的凤凰撞击又带着火的音符冲向天边,方芳的鼓点像是机关枪的子弹,每一粒都准确地打在成排油桶上,一串接一串的爆裂。
杨问有个好嗓子,清,定,有岩石下金属矿脉的质感。韩冒他们曾经很奇怪,杨问驾驭不了长低音,中高音的转换也不算自然,但他的歌声中有一种蛊惑里的力量,像是能唤醒每一个听众心里那个想要歌唱的小小人儿,当他爆发的时候,全世界似乎都在共鸣。
Sofaraway,wewaitingfortheday永利游戏网站官网,!如果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为什么不尽兴点干脆把音效打开?
这场即兴演奏震翻了寥寥三十多个听众。
唱完之后,他们不等教导主任过来,落荒而逃。
“你一直没练过是吧?手生了啊。”韩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玩high之后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再这样下去,梦城第一吉他手的位子归我了。”
“你懂什么啊,那是中国古典传统文化,叫做留白。”杨问一点都不介意。
“你这样下去,迟早废了。”韩冒还是按照老习惯:“我请客,你们都喝什么?”
方芳说一直在减肥,只喝酸奶,杨问居然也跟着说要喝酸奶,于是三个人抱着大瓶的酸奶坐在学校操场上聊天。那天方芳聊了很多,他们主要在聊一些乐队和曲子,后来方芳随便了些,就说到她想要去北方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学习声乐,但爸妈都希望她能上一个普通大学,学会计或者经济,将来能早点赚钱。
“会计和经济都不是能早点赚钱的专业。”杨问小小提醒一下。
“我妈觉得系别里沾了钱的都能赚钱。”方芳说,“再说我还有个弟弟呢,淘气得很,明年能考上中专就不错了,又是个无底洞。”
韩冒诱惑她:“其实你打鼓的水平已经可以挣钱了。”
方芳拼命摇头:“我爸说,我要是敢走这条路,他就打死我。”
“你爸有偏见”,韩冒最受不了这个:“要不我们送你回家,我跟你爸说说,保证不耽误你学习就是。”杨问使劲在背后打他,让他别乱说话。
方芳抿着嘴笑:“没事儿,玩什么都一样,唱《青藏高原》我也很投入,真的,每次唱呀拉吼的时候,我心里都有鼓点在敲呢。”她站起来:“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方芳没让送,杨问也不坚持。
“你信不信,她爸肯定觉得我们都是那种长头发没文化住在废墟里头的小混混,其实除了你我们都不是这样。”韩冒推他的破自行车,随手递过烟盒,“走,找地方喝两杯。”
“戒了”,杨问推回去:“我也要回家了,家里人着急。”
韩冒听不懂他这种表述:“你说……你再说一遍?”
杨问很想认真解释,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出来:“冒号,今天玩得挺爽的,不过以后两年我不想玩了,我,咳,我想好好念书。你别笑,真的。”
“你也想考大学?然后上班,娶个老婆生个娃,然后一辈子?”
“是啊。”杨问说,“酸奶比酒好,有利健康。”
韩冒撒手,自行车倒在地上,轮子悠悠转,他看杨问,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等一个答案。
杨问不开玩笑了:“韩冒,刚才弹琴的时候,你猜我突然想什么?我想赵老师会不会骂我,同学们怎么看我,很晚了我还没给家里打电话……你们都有家,只有我一天都没有过,我不想玩了我想上岸。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恭喜你。”韩冒拍拍杨问肩膀,扶车,蹬车走人。
有点没义气,不过那又怎么样?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韩冒,比如和他在一起会有危险,比如现在住在丁叔叔家里不方便,但真正的理由是,他刚才发现,自己的激情还在,愤怒没了。
他一路小跑,越跑越快,他心里多了一扇亮着灯的窗,只要想起来,就会有满满的幸福溢出来,让他忍不住偷着笑。
丁叔叔这两天焦头烂额的,每天都很晚才睡……杨问犹豫又犹豫,他拿出手机,试试怕什么呢?
宁也雄接电话接得很快:“我们真有心灵感应,我就觉得你该来找我了。”
杨问很恳切:“宁先生,林叔叔的事,你放他们一马,我知道你做得到。”
“哦?”宁也雄小有些玩味的意思:“凭什么?”
“何必呢,妖界的事情,扯上人间干什么。再说您也知道,非要讲法律有很多疑点的,而且,您压到现在才出手,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您要的,不过就是封了飞行羽快递公司,让公会和人间少一个联络点……更何况我马马虎虎算个人证,真打官司您未必占优。”杨问咽了口吐沫:“宁总,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拖到现在,我知道——您的伤应该是才好吧?这个时候也不想硬拼吧?”
“这就是说,你考虑清楚了?你要站在丁建书那一边,没错?”
“嗯。”杨问心里打鼓。
宁也雄长长地叹口气:“明天我这边会撤诉,林舜很快就会回去跟你同桌,不过杨问……”
“什么?”杨问压抑不住惊喜之情。 “你选的路你自己走,祝你好运。”
杨问以前不知道丁尧尧干嘛老一跳一跳的走路,现在他知道了,人在特别高兴,心里一点事都没有的时候,真的会不自觉的跳起来。
今天丁尧尧打了招呼在同学家过夜,据说要开什么睡衣patty。丁建书和杨问回家都很晚,杨问累得半死大口扒拉饭,吃着吃着还笑,丁建书实在看不下去:“杨问你傻乐什么?”
“就这几天,林叔叔他们就能回来了。”杨问有好消息忍不住不说。
“你和宁也雄联系了?”丁建书脸色有点不好。
杨问连忙咽下饭:“呃……联系了,丁叔叔你放心,我什么都没乱说,他也什么都没问,就是我说能不能让林舜回来,他说好啊。就这样!”他眉开眼笑:“我也没想到这么简单,林舜以后嘿嘿,估计也不好意思冲我吼了……怎么了丁叔叔,你不信我?”
丁建书脸色难看到极点:“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你的心眼呢?” 杨问愕然。
“我信你,我当然信你,别人呢!” 杨问慢慢搁下饭碗。
丁建书敲着桌子:“宁也雄和公会公开翻台,你一句话平息事端,杨问,你是谁啊?你凭什么?”

这是丁尧尧第一次进公会。
她被震撼了,原先抄生词抄到“宏伟”、“恢宏”一类,总是没法理解也没有感觉,但看见公会建筑群的第一眼,那些课本上的生词就活生生烙进脑海。
而当林舜身着王储的便装出殿迎接他们时,丁尧尧也对这个家伙忽然产生了一点敬仰之情。
“丁叔叔,周阿姨,尧尧?”林舜有些惊喜,他连忙制止丁建书的行礼:“你们来得太好了。我爸爸正在担心你们不肯出手呢,我就说,丁叔叔既然是妖界长老,绝不会不负责任的。”
丁建书暗叫惭愧。
“丁叔叔,我们想到了破解的法门,你来看——”林舜指引丁建书入内。
丁建书摆摆手:“殿下,我不方便看,还是不进去了吧。”
林舜笑容消失了:“丁叔叔你?”
“我来,是要辞去长老一职。”丁建书双手交还木长老的法杖:“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决定离开,特此辞行。”
“丁长老!”林舜一时急切,“长老一职,哪里是想辞就辞的,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去意已决,抱歉之极。”丁建书没有多做解释。
“建书——”林怒辉和其余几位长老闻声而动,匆匆赶了出来,林怒辉一脸怒气:“你!你这不是自毁长城么!你要是担心宁也雄对弟妹和尧尧不利,就让她们先留在公会里就是。”
丁建书轻轻抚摸女儿肩膀:“尧尧总也不成器,看来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闲散之人,怒辉,我当时应允做这个长老,本来也就是一时权宜之计,现在林舜已经是王储——”
“闭嘴!”林怒辉怒不可遏:“你还说什么林舜,你心里哪有王储,哪有圣城?你当时想得就是杨问而已,现在这小畜生已经——”
丁建书心里也有火气:“怒辉,此一时彼一时,杨问走上这条路,你们父子未必没有责任。我当时是应允你,你也曾经答应过我,大家都不能信守承诺,何必拿它说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丁建书无德无能,本来就不是做大事的材料,能庇护妻女,已经万幸。”
那段旧事本来就不能重提,林怒辉上上下下扫了丁建书几眼,一手抢回法杖:“好!你既然拖家带口来请辞,也是不留后路了。丁建书,你我多少年的交情,我算是看走眼了——你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儿去,日后宁也雄有个风吹草动,你少来求援!”
“那是自然。我女儿有危险的时候,也没见过公会施以援手。”丁建书一拱手:“我们告辞。”
“请便!”林怒辉只气得双手发抖,一听说尧尧去找宁也雄,他马不停蹄去约来各位长老侍者,甚至做了火拼宁也雄的打算。谁知道丁建书气量如此狭窄,这样就存了怨念。
昔年老落日就曾经说过,丁建书的天赋智慧,在那一代人中可谓翘楚,然而他毫无进取之心,恐怕难成大器。丁建书一生与世无争,洛虹儿喜欢上林怒辉,他转身就走,二话不说,从此不回梦之都。朗日和妖王争霸,纠缠不休,他又是抽身离去,从此连妖界大陆也不回,滞留人间。他不是第一次向林怒辉辞行了,但以前马马虎虎能称之为洁身自好,这一次确实把老友扔在水深火热里,在林怒辉看来,实在是懦弱冷血之极。
“算了,老爸。”林舜也是无可奈何,这下好不容易凑齐的人手,又空缺了。他提起精神:“诸位,丁叔叔走就走了,我们继续商量。”
他们回到议事厅中,林舜已经把这些天整理的截图资料一字摆开,他站在正中,指点着游戏画面,解释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宁也雄息声多年,忽然出山,他要做什么?假设他的野心是一统妖界,他要怎么做?如果说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更好下手,他何必这么早跳出来,而且闹得天下皆知?你们看这个——五行相生相克,五行相生,妖界之力就源源不绝,五行相克,所以我们一进游戏,必受打击。”
“游戏?”长老们都是不解。
“是。这不是一款简单的游戏,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妖界大陆,但是反转五行逆向行之。网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平衡。但是我们不仅各自有属性,修炼的时候也是专攻一门,所以只要进来,就会被系统平衡性削减,换句话说,系统在损有余而补不足。”林舜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拿出另一组资料:“我冒了个险,特地调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小妖,组队进入游戏,结果如我所料,他们五个分毫不损。所以……我本来是想,如果水侍者能够担任长老一职,丁叔叔又能来,五位长老联手,就一定能够战无不胜。”
金长老第一个反对:“王储,你说的不错。但我们何必非要去玩宁也雄的游戏?”
林舜点头:“这就是第二个关键点,杨问。杨问之前的水平我很清楚,一夜之间,他突飞猛进,我在他手下连还手都做不到,凭什么?仅凭一块萌芽之灵,和几位叔父的一击之力,难道就可以补足千年修为?如果说他的力量是宁也雄给他的,宁也雄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一手造出几个杨问来,就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怒辉点头赞许:“我们都曾和宁也雄交过手,他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机遇,也就是能一对二,最多一对三,而且他几次三番受了重创,尤其是上次假借萌芽之灵,逆天而行妄想造出个生命来——那必定有重伤,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恢复。”
水侍者刚从南极回来,对眼前局势略知一二,他入局不深,也只能凭记忆评论:“护卫长的意思是……宁也雄一直故作玄虚,好让我们不敢动手?”
“他也不算故弄玄虚,木长老一出事,他就有胆量出山,也就是说,他看准了我们各自为阵,只要五行长老缺一个,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林舜回手一指:“而这款游戏,一直在窃取妖界力量。杨问从火烧云重生,天生的平衡体质,用来汲取游戏里的妖力是再好不过。换而言之,他就是宁也雄的一柄利器,自身又怀有杀心——一步步放任他走到宁也雄身边,我们确实太大意了。事到如今,如果我们再不联手,迟早被宁也雄一一击破,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土长老本来就支持林舜:“我们火急火燎地选王储,本来也是因为群龙无首。以王储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舜已经有了些王储的风范:“第一,长老不能空缺,水长老失踪已久,按照惯例,要请水侍者顺补长老的位子。”
水侍者也不推让:“是。”
林舜皱眉:“麻烦的木长老一职,丁……丁建书本身就是以木侍者顺补长老,现在木系无人,我想也只能回圣城请王上调拨一个木系老妖出马。至于侍者……我有个想法,但是我年轻不知深浅,就怕多说多错。”
金长老急了:“王储,宁也雄来势汹汹,不除掉他妖界永无宁日,你吩咐吧。”
林舜鼓足勇气:“杨问不仅是宁也雄拉过去的,也是我们踢出去的,那次我被他重伤,之后反复思索,杨问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二代三代妖族的问题。混血妖族不受王上庇护,出头无路,反而被混血之毒侵害,现在这群小妖越来越多,我们不做反应,除掉一个杨问,还有无数个杨问。我直说了,木侍者一职,我想作为一条新路,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时间众人无语,林怒辉半晌才颤声说:“林舜,你身为王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事关整个妖族血统,不是我们在这里商议就可以决定的。”
林舜坚决摇头:“如果我可以决定,我不仅会放开侍者这一个位子,还会让整个的二代妖族开启技能,进入妖界。爸爸,护卫长,今天我们不做这个决定,迟早他们都会转向宁也雄那边,混血妖族已经产生,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看了看王储的服饰,朗声向大家:“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我做这个王储,就一定会担起这个责任。各位叔叔伯伯,我年轻,有许多想不到,不周全的地方,但年轻一代的想法,我或许比各位更清楚。而且,宁也雄也很清楚。想想木长老和水长老……难道我们真要等到宁也雄赶尽杀绝再主动么?”
他站在那儿,笔直,林舜有些眩晕,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血妖族进入核心的妖界,就意味着人类和妖族之间的坚冰开始打破。可是人类和妖族的界限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妖族和魔族的界限也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那款游戏象一个混沌的力量之源,纯粹的战斗无法对抗它——更重要的是,自从妖族和人类通婚以来,所谓的纯粹血统就已经渐渐消亡,他们要做的其实只是承认它。
虽然很难,他们是纯血妖族中的贵族,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低下头去看这个世界,太难了。
“我赞同。”土长老又是第一个支持林舜的,后土载德,在血统贵贱之类的问题上,他本来就比其他几位长老看得淡些。
林舜在等,他需要大多数老妖的支持。
“先解决燃眉之急也好,其他的以后再说。”金长老也点头了。
最顽固的和最和顺的都同意了,老妖们马马虎虎地也都点了头。毕竟他们不比梦之都里的那群老顽固,他们一直生活在人间,烟火气要浓得多。
林舜长出一口气,这一关能过,实在是侥幸之极。他双手之间浮现出妖王王子特有的符令:“护卫长,拿飞行羽来。”
十一月的梦城还处在秋冬交替的暖中夹寒里,第一场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飘下,雪花夹着飞行羽,无休无止地下了三天,下得铺天盖地,想看不到其中的手谕都不行。
每一个拥有妖族血统的妖怪都接到了新王储的第一道律令:禁止一切在未经许可情形下登陆妖怪游戏;即日起,公会结界向全体妖族敞开,进行有史以来的第一场混血妖族普查,疾有所医,苦有可诉,入门有所引导;严禁一切与宁也雄及其党羽杨问的私下交往,违令者视同与公会为敌。
至于游戏公司里的每一员妖怪当然也都看到了通告,他们知道,这是对方年轻的王子意气风发地宣战了。一连三天,整座公司都在议论纷纷,等待着宁总拿出点了不得的对策来。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整个梦城变成了冰雕玉琢的玲珑世界,放眼望去,似乎是天公大写意,天地之间,水墨淋漓——白的是雪,黑的是土,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宁也雄负手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窗前赏雪,还诗兴大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宁总,林舜他——”杨问急急走进办公室,看宁也雄在摇头晃脑地吟咏,就匆匆敲了两下门,“林舜他这是挑明了和我们作对。”
“败兴,败兴!杨问啊,我早就说过,你要读一点诗陶冶性情,总是这么直头愣脑的,让我怎么带出去?”
“可是公会——”
“公会要做什么,和这场雪美不美没有关系,和你的心里有没有诗意更没关系,来,来,来,你……听见了雪落下的声音没有?”这个时候,宁也雄忽然冒出这样的文艺腔,实在是令人抓狂。
“听见了听见了。”杨问憋死了,一句正经事总是说不出口:“公会这样举动会让我们——”
“你再提一句公会,我可不客气啊。”宁也雄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神色,看着杨问啧啧两声,又一次心旷神怡地指点窗外江山:“多听听有好处,杨问,你听,多少只苍蝇蚊子哼哼唧唧地惨叫?多少个主妇在忙着给家里人添补寒衣?多少个小妖现在挤在某个角落里头、商量对策?你知道雪落下是什么声音么?就是上面扑朔扑朔地在掩饰,下面滋滋拉拉地在变质。再大的雪总有化完的那一天,抗不住的花鸟虫鱼呢,就得冻死;抗住的,明年春天会长得分外好。这有多美啊——你到底懂不懂欣赏?”
杨问懂了:“雄哥,梦之都的雪也会化吗?”
“不会的,圣城的积雪常年不化,妖王想看,就下一场雪,看腻了,再下令疾风吹走。无趣得很。”宁也雄笑得温柔了一些:“人间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的变化。”
杨问沉默了,他也在看着雪花漫天飞舞——据说今天宁叔叔一家三口赶往相城,好像他们是开车去的,他似乎能听见丁尧尧欢天喜地大叫的声音,能听见周阿姨命令停车,下来团一个雪球砸到女儿后脑勺的声音,能听见丁叔叔堆一个雪人,惟妙惟肖,然后把它留在梦城边界,发动引擎离去的声音……“是,真的很美。”他笑了,从此之后丁叔叔他们和这场争斗无关,他总算了结了一个心病。
“我还告诉过你,只要上班就穿正装,这是职业素质。”宁也雄指指办公室套间里的休息室,“换身衣服,动作快一点,我们出门赏雪。”
宁也雄服装品味不错,杨问十五分钟后走出门,已经看上去大了五岁,虽然还是一脸挡不住的年轻,但已经不显得稚气,至少不像宁也雄带着儿子出门逛街。
一路车行通畅,宁也雄把车停在了一栋中心区的商业大厦楼下。他们一路径直走到三层,宁也雄看起来熟门熟路,杨问亦步亦趋,同时小小惊诧,他没想到宁也雄还有这方面的兴趣——前台标识上写得清清楚楚:冰点娱乐。那正是他组乐队的时候,差一点就要签约的那家公司。
一个看上去有点面熟的男人迎了出来,和宁也雄握手寒暄。杨问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三番,答案呼之欲出,就是想不起来。他们一路走进会客厅内落座,杨问趁机四下打量,冰点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一点,而且看起来势力范围不仅仅在梦城。
“殷总,这就是杨问。”宁也雄介绍,又拍拍杨问:“这位就是冰点的老大了,听说你当年差一点就跟了他。”
喔,这介绍是哪儿跟哪儿啊,即使当时和乔先生签了约,杨问也根本够不上和“殷总”面对面谈话的资格。那位殷总哈哈大笑:“宁兄——论起看人的眼光来,有谁能跟你比?现在老家声称里头那帮人,一半还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
杨问正捧着咖啡要喝,险些一口喷出来——是咯,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梦之都的圣殿前,妖王走出来亲自赦免他的时候,这个家伙就站在妖王身后,还似笑非笑地多看了自己几眼。
宁也雄也是颇有几分感慨:“是啊,能叙旧就多多叙旧,现如今和我们一起喝杯茶,老兄弟你也是谋逆喽。”
“嗤,小毛孩子的禁令,谁还真把它当回事?”殷总对林舜似乎很不屑:“听说你这位小兄弟出手能把他给秒了?”
宁也雄似乎很谦虚地笑笑:“后生小子,试试手脚而已。”
杨问第二次想喷咖啡,这传说太神乎其神了,上次赢林舜一半是实力,一半是运气,他虽然对自己的进步也很满意,可是绝对没有膨胀到眼里没有林舜的地步。
“宁兄啊宁兄,你还是英风不减当年,这假以时日,你大展宏图的时候,莫要忘了老兄弟们。”殷总笑容可掬:“怎么着,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还是不大方便,今儿也就是趁着还有点时间,咱们见上一面。等你走马上任了,咱们可就得兵戎相见啦。”宁也雄颇有遗憾。
“那个什么木长老……你以为我稀罕?”殷总哼笑一声:“你只管放心,林舜那小子新王登基,总要捣出点花花肠子,过个一年半载,他也就安生了。”
“也好,我们就告辞了。怎么样也是堂堂的五大长老,这赴任之事,还是不要出什么乱子好。”宁也雄示意杨问起身告辞:“也让这孩子认个门,将来难免要走动走动的。”
“哦?”殷总认真起来:“宁兄,你要真是放心,杨问就交给我打理。就凭他那一手琴,一副嗓子,他要是出不来,我冰点自己砸招牌。”
杨问脸上一阵发烫,这样的对话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宁也雄不以为意,随手理了理杨问的衣领,正掩去他尴尬的神情:“那最好不过,咱们商量融资也有日子了,老殷,我不跟你扯皮,股份上我让你一个点,这孩子你给我带出来,他喜欢这个。”
殷总亲手推开大门:“咱们这个融资的事情别的都好办,林舜那里有点麻烦?”
宁也雄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妖界王储的律令,管不了人间合法的商业行为吧?”
“也对也对,这就好。”那位殷总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一路送出门,点头陪笑得简直有点低三下四。
杨问一出大厦就迫不及待地问:“雄哥,他是谁?要你专程拜访?”
“哦,一个木系的老滑头,昔年封过八音王,号称掌管八音音律。”宁也雄弯腰上车:“他在梦城也算是有年头了,前些日子一直在和我们谈点合作。这一次丁建书离开,他应该就是新一任的木长老——杨问啊,这个人你多留心,老一辈的妖怪里,他算是个难缠的,能不得罪,千万不要得罪。”
杨问震惊了:“他他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和你来往?”
宁也雄笑笑:“来往又如何?这帮老东西怕谁啊,林舜?别开玩笑了,所谓王储,终究不过是个储君,老家那边妖王忌惮他,梦城这儿又刚被你收拾一通,他这么迫不及待地下令,何以立威啊?年轻,还是太年轻。”他伸手揉揉杨问一丝不苟的头发:“我说过,别老是一脸认贼作父的不痛快,跟着我,不会吃什么亏。我知道你喜欢弹琴,这个人对你应该很有用,只要他看准了我们在上风,我保证他会上门来找你,到时候……自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雪已经停了,只有残雪还被风带起,沾在玻璃上,化成水滴。杨问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摇晃,徒劳得想把一切擦干净。他说谢谢,他只能说谢谢,那些曾经可望而不可得的,好像真的渐渐摆在手边,应该欣喜啊,可为什么……就是空空落落的呢?
“对了,你答应我的那三首游戏音乐,什么时候交?”
“就快了。”杨问敷衍着回答。
握起刀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拿不了吉他了。
以前他总是低着头,可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昂着头的小精灵;现在他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一直可以昂首挺胸,可那个小精灵生气了。“我不跟你玩了”,杨问好像听见它这样轻轻地、倔强地告别——他有很多道理,也有很多委屈,可它根本不听,义无反顾地离去,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决绝。
那么,也好,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杨问找了个借口,在一个岔路口下车,向着极其熟悉的一栋楼走去。
韩冒住在一楼,唯一没有装防盗窗的一家,一穷二白的程度可以开门揖盗。
杨问挑了一个看得见韩冒而韩冒看不见他的位子,拨通了电话。
他远远看见韩冒光着脊梁跳下床,在一堆破衣服里找手机。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韩冒后背挺直了,明显大吃一惊,他摸了根烟,点着,然后很平静地装淡定:“喂?请问是哪位?”
“韩冒,有个活你接不接?”杨问开门见山地问,“三首曲子,买断,我按行价最高的给你。”
他看着韩冒在屋里走来走去,电话里正儿八经,实际上抓耳挠腮的。杨问忍不住想笑,多像以前的自己啊,场景也像,人物也像,连口气都像。
“怎么样?不过时间有点紧,一个月能交货,我给你加百分之五十。”他知道韩冒一定会答应,这小子想钱快要想疯了。
“没问题。”韩冒终于忍不住问:“对了……都忘了问你,你最近怎么样?我看见林舜的敕令了,你他妈的怎么就……跟那种怪物混到一块了?不过你放心啊,我们这一票,不会有一个去公会的,我保证。”
“麻烦说话客气点,雄哥是我老板。”几分钟的尴尬之后,杨问打破了沉静,“韩冒,不该问的别问了。”
“喂,还有,这个活我说你自己怎么不接?”韩冒终于转过脸,走向窗户。
“我很忙啊,那些小儿科,早就不玩了。”杨问挂上电话,他看见韩冒慢慢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杨问收到了小样,封套上歪歪扭扭的“标点”两个字,分外刺眼。
这个白痴,明明是自己全包,还要署上乐队的名字……杨问嘿嘿一笑,换了一张新标签,工工整整地签上“杨问”两个字。
世界是多么的奇妙呢?杨问心情愉悦地给韩冒回复短信,如果三个月前,有人敢说自己剽窃,恐怕是会抡板凳出人命的。可是现在……他看看自己的短消息内容:署名权有这么重要吗?兄弟,拿银子就好,别太介意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反正死后五十年,都是人类共同文化遗产。
杨问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他轻轻按着发送键,摩挲良久,狠狠按下。
他收到了一条回复:杨问,那样的垃圾你要是想要,我这儿有的是,你废了。
三天后,他听说了韩冒前往公会报道的消息。
林舜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韩冒这个钉子户一旦摆平,整个二代妖族基本上都配合多了。连接半个月里,妖界小王子变身居委会大妈,四下走访调查,各种记录文件堆满了屋子。
编号124853,三代妖……意愿:回归人类,平凡生活。
林舜敲下最后一行字,把键盘随便一推,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他默默对自己念叨一遍:换鞋换衣服刷牙洗脸然后再睡觉,但就是爬不起来。满心满脑子都是事的时候,反而一动都动不了。四分之三的混血妖族都表示要离开妖界,而与此同时,百分之九十九的纯血妖族都希望立即开战,铲除宁也雄一干叛逆。血统之下的巨大鸿沟比他想象中更可怕,这让妖族小王子分外沮丧。
“林舜啊,快来看。”林怒辉不打招呼,径直走进门来,一把把林舜扯了起来。他当空点出一副梦城城防图,上面是犬牙交错的点与线,看起来就像是在梦城上空建起一座硕大无朋的堡垒。林怒辉对这么一个部署很满意:“怎么样?”
如果说实话,不怎么样。梦城本来就不算大,虽然说近年来随着城市扩张增加了两个区,但是很多年前妖王划下的梦城妖线从来就没有变动过。这条线像是个古城墙的遗址,划下了历史和现代的边界,也划下了公会的势力范围。现在林怒辉拿出的这张布防图上,有三千多架雷车,四十多条火龙,调集的兵力占据了公会精英力量的三分之二,从密集度上说,天雷勾动地火,是足够在梦城来一次大清洗的了。
但是这种打法,不是几千年来一贯如此的么?父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硬碰硬。
林舜心中有气,又不好直接表示出来,他绕了个圈子委婉提醒:“爸,你怎么就不想想——我刚刚全城动员,现在无数小妖都在观望,我们忽然开战,肯定会有不少小妖倒向宁也雄那边。”
林怒辉笑得爽朗气吞山河:“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诏令也发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如果那些小杂种还死不悔改,非要投向宁也雄,那就应该一起灭了。”林怒辉对儿子这种温吞作风很不满,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林舜,我们这群老兄弟都和宁也雄僵持了千百年,怎么对付他,我们比你清楚。再说,你是将来的妖王,要做的是纵览大局,发号施令,不是挨门挨户去上门推销。成大事者,要学会恩威并济。”
林舜有些急躁了,他觉得和这群老家伙们想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林怒辉还在等着他的“批示”呢,催促:“林舜啊,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没有意见,我们就按照这个推进布置了。”
“爸爸,不行,这有很多问题……”林舜觉得和父亲越说越拧,好像在某个关键点上完全背道而驰。
“你倒是说啊?”林怒辉语气重了,“我等你等了半天,就是等你提出意见的。”
林舜本来就是藏不住话的,他索性小声说了:“爸爸……我觉得这套方案已经过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坚定而且锋芒毕露,他还不懂得说服和统治的技巧,一口全部否定。
林怒辉按捺着全部的怒意:“我知道你是王储,但你才做了几天王储?你太年轻了,林舜,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这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让林舜愤尖锐起来:“爸爸,我有我的想法,是你们在阻拦我。”
“我们?”林怒辉冷嘲着:“你以为*们投票赞成你是赞成你的想法?林舜,他们是在给我面子你明白吗?我们和宁也雄打了两次,两次他都是被我们打回去的——不是靠几个小毛孩子的投票!你是我林怒辉的儿子——怎么了?你原先不是这样的,真是被杨问打怕了不成?”
明明是理念不合话不投机,但老爸偏能扯到他最引以为耻的那件事上,看来,打人打脸骂人揭短真是父母的特权之一。林舜一劈手把光影凝成的城防图击得粉碎。一字一顿:“你们要绕过我自行其是,我没办法,但你问我意见,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你太让我失望了。”林怒辉气急了,摔门而去,撂下一句话:“城防的事情你别管了!”
林舜躺在床上,抓了个枕头盖住脸,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绝望过,他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方案可以说服妖界那些*重臣们,可他就是觉得这样打起来是错误的——宁也雄一定就在等着他们出手,他输了两次,不会第三次还用同样的方式。
林舜向天神祈祷——虽然他明明知道天神已经死了。他想要一个强有力的指引,他太年轻了,经验极度匮乏,之前只处理过班级工作,而且还没处理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正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林怒辉又一次推门进来:“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明天去学校办一个休学手续,病历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林舜跳起来:“什么!”
林怒辉长长叹了口气:“林舜,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上学?等咱们这一仗打完了再回去吧。”
林舜的脑子哄得一片空白,以前他也觉得读书就是“玩玩而已”,但真让他不玩了,他还真舍不得。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六点半起床,六点半回家,习惯了摆摆酷吵吵架,习惯了没事时候发呆看看方芳的背影……他以前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也以为以后每天都会这样过去,他一边筹划着和宁也雄的对抗方案,一边还在琢磨今年的新年晚会怎么办才好。可是……林舜想说点什么,一吸溜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林怒辉愣了,儿子应该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想骂两句软弱没用之类的话,但是做父亲的哪有那么心硬,他伸开双臂把林舜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好了……阿舜,让你这个年纪负责这样的事情,是难为你了。不过乐观点考虑,事情顺利的话,过几个月你就回去不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舜嚎啕大哭起来,这么一哭,林怒辉心也酸了火也没了:“唉……要不然算了吧,等你……”
林舜边哭边摇头:“爸……你说得对,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难过……对了,病历上我是那儿不舒服啊?你别乱写让同学们笑话我。”
“深度抑郁症。”林怒辉解释:“你活蹦乱跳的,说你心脏有问题人家也不信。”
林舜哭得更伤心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哪儿抑郁了啊?我这么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你这么一说,以后我怎么追方芳啊……”
“嗯?”林怒辉把儿子推开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都是爸爸你平时指教有功。” “后面一句。”
“没了啊。”
“我看你休学还是有必要的。”林怒辉沉下脸:“天天往外跑,我还真以为你忙正事去了!”
“可是你们不是说……和人类沟通感情是有必要的!”
“和人类发展爱情就大可不必了吧?”
“我已经成年了老爸!”林舜掰着手指头数给老爸听:“城防的事情你说不能管,我就不能管;小妖的事情我忙,你说我在上门推销;上学的事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要我退学,现在你还管我和女孩子交往?”
“我不管你交往的事,但你记着,你的婚姻是整个妖界的大事。就算你不看重门第,至少血统——”
“我又不是种猪!”
林怒辉气急了,一个耳光抽过去,林舜灵巧地跳开。林怒辉再打,林舜再跳,林怒辉凭空挥了几次胳膊没打着,指着一桌子文件就怒了:“你做了这么多调查,二代妖有一个过好日子的没有?林舜,老爸是过来人,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对……哎呀,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姑娘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舜肌肉紧绷,浑身戒备:“没哪一步,就是我送她回过一次家。”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呗。” “没拉过手?” “没有。”
“纸条总传过吧?” “老师不让。” “那……你到底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啊。”林舜有点脸红:“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说话。”
“那人家看上你了吗?”这话问起来真伤自尊。
“好像没有吧。”回答起来更加郁闷,林舜还仔细回忆了几分钟,再次强调:“应该没有,我想她根本就没动这念头。”
林怒辉愕然,这孩子真叫一个淳朴,合着闹了半天,他自己心里头才动点苗头,就回家来大义灭亲了。林怒辉立即觉得杞人忧天,也只有叹气:“看来你们班班风很好,没有早恋的。”
林舜老老实实回答:“不是啊,好像有几对呢。杨问一进班,那群女生就差没流出口随来。其实你说他有什么啊,算了算了我不提他——反正老爸你就别瞎担心了,现在女生审美有问题,我这种阳光正义型的不吃香。你看看,你一打人家丁尧尧主意,人家全家吓跑了。”
林怒辉脸色难看死了,自己的儿子不能娶一个人类,这是铁定的,但是自己的儿子到处不被人待见,这个就有点儿……
林舜反过来安慰他:“爸,你不也是追我妈追了好多年,我妈才爱答不理的嫁给你么,最后还挑明了说是图你老实。咱们这是遗传,命里注定就是事业型的。”
这也太过分了,林舜不说,林怒辉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来从没有过一个女妖对自己有点儿意思——这个多年可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虹儿对自己似乎也是淡淡的,远不像丁建书和周小云,老夫老妻了,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父子俩并肩坐在床上,一时间都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林舜看着老爸:“爸,你觉得吗,象丁叔叔那样其实也挺好。”
“你别跟我提他。”一提丁建书,林怒辉就气不打一处来,没义气,没责任,没担当,大战在即,临阵撂挑子……一走两个月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林怒辉嘴上硬,心里头还是很挂念老朋友们的,他说着不提,还是自己提起来,“林舜啊,尧尧和你在联系吧?他们怎么样?”
林舜瞪大眼睛:“爸!我以为丁叔叔在和你联系。”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不大好的感觉,丁建书素来温和有礼,以他的风度,决不至于一别之后再无消息的。
“爸,我明天去看看丁叔叔他们吧。”林舜做了决定:“休学手续我本来就不想去办,你替我跑一趟。丁叔叔那儿你不方便低头,我替你去。”
林怒辉没有反对,就算默认了。林舜跳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扒拉着什么:“对了……这个东西麻烦你替我带给方芳。”
他从书桌下面抱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来,这本来是他要送给方芳十八周岁的生日礼物,现在只好提前。包装纸上插着一张漂亮的空白卡片,林舜提起笔一挥而就,然后郑重其事地交到父亲手里。林怒辉打开卡片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考哪儿我就考哪儿。
他是林怒辉的儿子,有着血脉相承的固执,这就算是向方芳表白了,同时和父亲摊了牌。
“胡闹。”林怒辉伸手就要摘牌子。
“你要撕了这个,我就回去上学。”林舜按住父亲的手,他们俩的手一样坚定有力。
林怒辉让步了,林舜对他的许多意见妥协,并不是因为怕他或者懦弱,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的,这孩子一旦认准,死都不会放弃。林怒辉抽出手,在林舜手背上拍了拍:“明天记得带着侍卫一起去,宁也雄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林舜看着父亲抱着大盒子走出房间,高兴得瘫倒在床上,天知道刚才他转了多少念头,甚至想过父亲要是动手,他应该怎么招架——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对抗中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林舜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他跳起来站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被杨问击败一次,然后有了对手;他被老爸强制退学,然后坚定了爱情——他捍卫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爱的权力,他第一次真正感觉自己成年了。或许未来很艰难,但这一切都算什么呢?他是这样愈挫愈勇的人,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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