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游戏网站官网在我消逝的岁月里,像妖怪一样自由

丁建书带着尧尧走进这片“贫民窟”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肮脏,杂乱,偏僻……就不用说什么建筑安全了。他不知道女儿还会认得这种“朋友”。
满地都是脏水,浸泡着污泥一样的碎菜叶和头发,上面浮着白色泡沫,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尧尧,你确定是这儿?”
“对啊……最里面就是了。”丁尧尧底气也不足,她没想过杨问会住在这儿。
“吐出来,我这是为你好,上医院洗胃还要花钱,快点,你还要再来一次是吧?”一个男人粗野的呵斥声,嗓门压得低低的。
“杨问!”丁尧尧甩开爸爸的手,冲了进去。
杨问仰面朝天,房东蹲在他边上,一手把胶皮管捅进他嘴里,一手用毛巾压着他的鼻子,水龙头开到最大,杨问扬着头试图挣扎,咳嗽着,但只能让水更快得被冲进去,他的肚皮撑的圆圆的,嘴里鼻孔里雪白的洗衣粉泡沫正流出来。
房东看见丁建书,慢慢站起来:“你们是……干嘛的?”
丁尧尧扯出胶皮管,半跪在污水里,稍稍托起杨问的头,杨问的嘴里大口的水涌出来,里面还有结成块的洗衣粉,鼻孔里也在流着杂着血的水,洗衣粉浓度不小,一个个泡泡从脸上流进脖子。他们第一次脸对脸,挨得这么近,又好像隔得那么远。
“爸爸!”丁尧尧不知所措,大叫。
丁建书一手推开房东走过去,房东被推得连退几步,差点摔倒。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丁建书随手一扯,把几道尼龙绳一起拽断。看不出来,这个文质彬彬的人,手劲大得出奇。
丁建书把杨问反控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怕他的后背,杨问过来半天,才开始呕吐,吐出来的水算是很干净。他一手撑在地上,想要爬起来,但胳膊在抖,丁建书半搂住他:“你先别动。”
杨问轻而坚决地推开丁建书,晃了几次,站直。慢慢拎起地上的胶皮管,慢慢拧开水龙头,直接往自己头上浇。
“杨问?你这样不行。”丁建书试图阻止他,杨问就像没看见身边有三个“人”,继续地冲头发冲脸冲身上,他动作很慢,可是不停。丁建书无奈了,帮他拿着胶皮管。
“谢谢。”杨问脱下上衣洗了两把,拧干,擦擦头发然后套在身上——他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始终死死攥着,指缝间有血。
“杨问……爸,我打110还是120?”丁尧尧被吓着了。
杨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房东面前,左手比了个手势:“七次。”
他的嗓子被洗衣粉弄得嘶哑难听,脸也被漂洗得惨白,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房东被一个小孩吓得后退一步:“你记着就记着,谁还怕你?你那条腿还没——”
杨问直挺挺经过他,他的左腿似乎还使不上劲,走一步拖一步的。
“尧尧。”丁建书拉拉女儿的手,追杨问,示意她跟上,“杨问,你别走。”
“爸爸,这个坏人怎么办?”丁尧尧指着房东义愤填膺,被老爸拉得跌跌撞撞。
杨问也不躲,扶着小巷砖墙上,眼神直挺挺看着前面:“我们是去警察局,还是去你们公会?”
丁尧尧没听懂,指着丁建书介绍:“杨问,他是我爸爸。”
“爸爸?”杨问看了一眼丁尧尧,嘴角露出点冷笑来,食指敲敲她脸蛋:“你他妈还挺能装——”
丁建书一把抓住杨问的手:“说话干净点,不然我不客气了。尧尧,出去叫车,快。”
丁尧尧慌慌张张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杨问似乎在等着他“不客气”。
丁建书叹口气,抹掉杨问鼻子里流出的血水,“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先跟我回家吧。”
这回轮到杨问没听懂:“回哪儿?”
丁尧尧跑进来大声叫:“爸爸,看不见出租车,我们得到前面那条大街上去。”
“我背你还是抱你?挺大小伙子了,抱着不好看,背着吧?”丁建书转身。
“不用。” “你那条腿到底要不要?” “不要了,行不行?”
丁建书受够他了:“不行!”
丁建书几乎是把这小子绑架回去的,他从进门就在忙乎,杨问像一只小流浪狗,很有点逮谁咬谁的架势。丁建书想给他喂口汤,还得捏着他脖子硬灌。
丁尧尧虽然觉得害怕,但也有点兴奋,拉着妈妈一直在讲今天的事情。
“好了,给你同学弄点吃的去。”周小云终于甩掉女儿,走进卧室。
杨问躺在床上,丁建书的双手扶在杨问腿上,这个姿势已经保持很久,两个人都是一头汗。杨问忍不住了:“实在不行就算了。”
“什么话。”丁建书松口气,躺在沙发上,“老了老了,多少年没这么折腾过喽。”
周小云在他身边坐下:“建书,怎么样?”
“他那条腿长弯了,好容易捋直,比右腿又稍长了一点,不要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丁建书有点感慨:“这孩子一个人真能下手,不得了……杨问,你多大了?”
“十五。” “英雄出少年啊,难怪宁也雄挑你帮忙。”
丁建书只是随口感慨,杨问脸色却变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就要下地。
“躺下!”丁建书气不打一处来,又跑去按他,“我忙半天白忙了?不许动,你那条腿不能动。”
杨问猛甩胳膊:“别碰我!” 丁建书木头人也有火性子:“你怎么不知好歹?”
杨问没有动:“丁先生,我级别低,不过公会的规矩我知道,我不给您添麻烦了。”
“吃了就吃了呗,一块萌芽之灵留着能怎么样?世界也和平不了。杨问你躺下,他们要找宁也雄的麻烦,让他们去找呗,打了三千多年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丁建书摇摇头,一肚子火气:“你能去哪儿?梦城就这么大,你能躲几天?听我的,明天我送你和尧尧去报到,你是在十三中是吧,然后我找机会带你去趟公会,把这事给解决了,你以后也能光明正大过日子。不过有一条,杨问,等你伤好了,今天那个人类,你不能再去找他麻烦,别学宁也雄,他就是心胸狭窄。”
“不可能。他怎么收拾我的,我肯定怎么找回来。”杨问低了低头,微微一笑:“丁先生,您高看我了,我没这么宽容。要不,你再把我这腿给掰弯了,算你没帮我。”
丁建书夫妻对视摇头,这孩子心魔已生,想拉回来是不容易了。
丁尧尧肩膀顶开门,钻进来,手里捧了香气扑鼻的一大碗饭,鸡茸蘑菇的稠汁,配上牛肉冬笋豌豆,青青白白得很好看。她冲爹妈咧嘴一乐:“杨问啊,受伤了不能吃海鲜对吧?这个应该可以凑合凑合。”
丁建书和周小云心里那叫一个不舒服,这丁尧尧同学可没给他们露过这等手艺。
丁尧尧递过筷子,看杨问右手好像还扣个什么东西,随口就问:“你手里抓着什么呀?一直不松,给我看看?”
“看了别怕。”杨问摊开手,小拨片已经在掌心划出一条极深的伤口,血肉模糊。
“啊——”丁尧尧捂着嘴:“我去拿云南白药和绷带——糟了糟了,家里没有双氧水,我去买!”
丁尧尧一路狂奔出门之后,丁建书站起来,极其严肃:“我可以看看吗?”
杨问摇摇头,继续握着。 丁建书又问:“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杨问舔舔嘴唇,有点紧张:“一点点。” “为什么不用?”
“其实,我就用过一次,不知道能不能用好。”杨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那个白痴要直接剖开我肚子,估计就会用了吧。怎么……有什么不合适?”
丁建书轻轻掰开杨问的手指:“放开一小会儿,我又不会抢你的。你的伤口要处理。”
他拿开那个拨片,杨问浑身一抖,像是抓紧的救命稻草被人抢走了。
丁尧尧又一路狂奔跑了回来,拿了药棉沾了双氧水递给父亲,丁建书示意她自己去弄。
“我明天就走。”杨问低着头,“谢谢你们。”
“唉,怎么把个小孩儿弄成这样?”周小云弄得心里也不是滋味,摸摸丁尧尧:“尧尧,妈妈跟你挤,让杨问先住几天,好不好?”
丁尧尧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幸福之光:“好!”
床太软了,被褥和枕头都带着柔顺剂和阳光的双重香气,杨问睁着眼睛等天亮,却等进了甜甜的梦乡。
直到他睡熟,丁建书披衣起身,轻轻走进客厅。丁建书伸出手,掌心印记一闪,按在虚空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门紧闭着,小云没有出来,更没有阻拦。他有一个非常好的老婆,关键时刻总是给予他全部信任。
丁建书的法力一吐,走进了妖怪公会。
林怒辉站在云海之畔指挥,身为雷电系的护卫长,林怒辉最擅长的战术叫做“天地闪电战”,丁建书给他起了一个更形象的名字,叫“天雷勾动地火”,很快就流传开来。就是这一套战术,让他从小队长一路晋升为将军,直至整个妖怪大陆的护卫长。
“建书?”林怒辉一看到丁建书高兴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快来快来,看看我的新战术,怎么样?”
“很好。”丁建书硬着头皮回答。昔年沿着青铜大道北进的妖魔之战,林怒辉这么问过他;混沌之门外的落阳之战,林怒辉也这么问过他;朗日第一次叛逃的梦之都保卫战,林怒辉还是这么问过他;至于沙砾之地天壤之战、戮天山之战、宝矿都市扫荡之战、大荒之地决战……林怒辉都是这样热情洋溢,似乎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发问。
“你看这乌云长城,环绕整个梦城,只要有妖怪飞行逾界,定位系统发现,雷车就会发动……”林怒辉滔滔不绝地介绍。丁建书只能洗耳恭听,这套战术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天上地下,火力密结成网,一旦触动,毕其功于一役。林怒辉性子直,没什么花花肠子,但又不喜欢别人说他憨厚耿直,就每次把云海换成云山,雷车换成雷炮,这一次与时具进,将阵法枢纽改成了“定位系统”。
丁建书听他眉飞色舞说完了,才谨慎地提醒:“怒辉,这一次朗日未必跟我们硬碰硬。”
“诶,那哪里由得他?建书你只管放心,他碰也要碰,不碰也要碰。他如今不比当初,一丝儿血性也没有了,嗤,再这么大费周章地打他,我都嫌寒碜。”林怒辉这才发现丁建书面有忧色,“建书,你找我有事?”
“是,杨问那个孩子。” “谁?”
“杨问,跟着宁也雄去会旱魃的那个孩子。”丁建书把宁也雄三个字咬得很重,“怒辉,他现在在我家——你别急,千万别激动,听我说,这孩子根本不知道朗日是谁,糊里糊涂地被他往邪路上拉了一段,怒辉,看在我面子上,给他个机会。”
林怒辉只气得体内雷电险些短路,一指公会大殿:“你别跟我说,你去和那些长老们交代!”
“也好。”丁建书点头就走。
林怒辉拉着他用力一扯:“你鬼迷心窍了?那小子是你什么人?你知道他干什么了?他从我眼皮底下抢走萌芽之灵,你就算不交人,灵石给我,这事算完。”
丁建书无奈地一摊手:“萌芽之灵被他不小心吃了,总不能杀了他吧?”
林怒辉提醒他:“未必不能杀了他,扔到火烧云里炼几天,还是一块好好的灵石。”
丁建书脸沉下来:“他还没有成年。”
林怒辉冷笑一声:“吃尘婴,抢灵石,跟朗日一路的,这不像小孩子做的事吧?建书我告诉你,这事你担不起,这个小子你非给我不可,你老老实实交出来,算是你交的;你非揽着这事……到时候吓坏了尧尧我不负责。”他的意思很明白,丁建书不交人,他就要下手明抢了。
丁建书不吃他这一套:“你敢。”
林怒辉只想抽他,丁建书拼了老命要和公会翻脸,还真是麻烦。林怒辉气得跺脚:“你什么毛病!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今天刚认识。”林怒辉正要发飙,丁建书忙接着说,“怒辉,我问过尧尧,宁也雄一见到他就塞给他一张幻空之印;带着他走了一圈,给了他一块萌芽之灵。这孩子有什么了不得,我没看出来,但是朗日当年挑人的眼光是出了名的毒,他看上了杨问,又把他放回来,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这理由不够,建书,你一定还瞒了我什么。”林怒辉耿直但是不傻,丁建书号称是老落日之后最谨慎的妖怪,没有十足的理由,他不会引狼入室。
丁建书欲言,又止,只再问:“你信我一次,成不成?”
“我考虑考虑。”林怒辉揉了揉额头:“你就喜欢把简单的事儿弄得特复杂,这几天别让那个小子乱跑,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好。”丁建书点头松了口气。
“对了建书,别怪我不提醒你。让他在你家呆两天没问题,不过你自己要当心。”
“笑话,他总不至于能伤得了我。”丁建书按捺不住一声长笑。妖怪世界的神经末梢实在是太敏感了,说破天去杨问也就是一个半大小子,这样的过分紧张只能说明,老兄弟们已经越来越不自信了。

这是丁尧尧第一次进公会。
她被震撼了,原先抄生词抄到“宏伟”、“恢宏”一类,总是没法理解也没有感觉,但看见公会建筑群的第一眼,那些课本上的生词就活生生烙进脑海。
而当林舜身着王储的便装出殿迎接他们时,丁尧尧也对这个家伙忽然产生了一点敬仰之情。
“丁叔叔,周阿姨,尧尧?”林舜有些惊喜,他连忙制止丁建书的行礼:“你们来得太好了。我爸爸正在担心你们不肯出手呢,我就说,丁叔叔既然是妖界长老,绝不会不负责任的。”
丁建书暗叫惭愧。
“丁叔叔,我们想到了破解的法门,你来看——”林舜指引丁建书入内。
丁建书摆摆手:“殿下,我不方便看,还是不进去了吧。”
林舜笑容消失了:“丁叔叔你?”
“我来,是要辞去长老一职。”丁建书双手交还木长老的法杖:“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决定离开,特此辞行。”
“丁长老!”林舜一时急切,“长老一职,哪里是想辞就辞的,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去意已决,抱歉之极。”丁建书没有多做解释。
“建书——”林怒辉和其余几位长老闻声而动,匆匆赶了出来,林怒辉一脸怒气:“你!你这不是自毁长城么!你要是担心宁也雄对弟妹和尧尧不利,就让她们先留在公会里就是。”
丁建书轻轻抚摸女儿肩膀:“尧尧总也不成器,看来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闲散之人,怒辉,我当时应允做这个长老,本来也就是一时权宜之计,现在林舜已经是王储——”
“闭嘴!”林怒辉怒不可遏:“你还说什么林舜,你心里哪有王储,哪有圣城?你当时想得就是杨问而已,现在这小畜生已经——”
丁建书心里也有火气:“怒辉,此一时彼一时,杨问走上这条路,你们父子未必没有责任。我当时是应允你,你也曾经答应过我,大家都不能信守承诺,何必拿它说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丁建书无德无能,本来就不是做大事的材料,能庇护妻女,已经万幸。”
那段旧事本来就不能重提,林怒辉上上下下扫了丁建书几眼,一手抢回法杖:“好!你既然拖家带口来请辞,也是不留后路了。丁建书,你我多少年的交情,我算是看走眼了——你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儿去,日后宁也雄有个风吹草动,你少来求援!”
“那是自然。我女儿有危险的时候,也没见过公会施以援手。”丁建书一拱手:“我们告辞。”
“请便!”林怒辉只气得双手发抖,一听说尧尧去找宁也雄,他马不停蹄去约来各位长老侍者,甚至做了火拼宁也雄的打算。谁知道丁建书气量如此狭窄,这样就存了怨念。
昔年老落日就曾经说过,丁建书的天赋智慧,在那一代人中可谓翘楚,然而他毫无进取之心,恐怕难成大器。丁建书一生与世无争,洛虹儿喜欢上林怒辉,他转身就走,二话不说,从此不回梦之都。朗日和妖王争霸,纠缠不休,他又是抽身离去,从此连妖界大陆也不回,滞留人间。他不是第一次向林怒辉辞行了,但以前马马虎虎能称之为洁身自好,这一次确实把老友扔在水深火热里,在林怒辉看来,实在是懦弱冷血之极。
“算了,老爸。”林舜也是无可奈何,这下好不容易凑齐的人手,又空缺了。他提起精神:“诸位,丁叔叔走就走了,我们继续商量。”
他们回到议事厅中,林舜已经把这些天整理的截图资料一字摆开,他站在正中,指点着游戏画面,解释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宁也雄息声多年,忽然出山,他要做什么?假设他的野心是一统妖界,他要怎么做?如果说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更好下手,他何必这么早跳出来,而且闹得天下皆知?你们看这个——五行相生相克,五行相生,妖界之力就源源不绝,五行相克,所以我们一进游戏,必受打击。”
“游戏?”长老们都是不解。
“是。这不是一款简单的游戏,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妖界大陆,但是反转五行逆向行之。网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平衡。但是我们不仅各自有属性,修炼的时候也是专攻一门,所以只要进来,就会被系统平衡性削减,换句话说,系统在损有余而补不足。”林舜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拿出另一组资料:“我冒了个险,特地调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小妖,组队进入游戏,结果如我所料,他们五个分毫不损。所以……我本来是想,如果水侍者能够担任长老一职,丁叔叔又能来,五位长老联手,就一定能够战无不胜。”
金长老第一个反对:“王储,你说的不错。但我们何必非要去玩宁也雄的游戏?”
林舜点头:“这就是第二个关键点,杨问。杨问之前的水平我很清楚,一夜之间,他突飞猛进,我在他手下连还手都做不到,凭什么?仅凭一块萌芽之灵,和几位叔父的一击之力,难道就可以补足千年修为?如果说他的力量是宁也雄给他的,宁也雄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一手造出几个杨问来,就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怒辉点头赞许:“我们都曾和宁也雄交过手,他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机遇,也就是能一对二,最多一对三,而且他几次三番受了重创,尤其是上次假借萌芽之灵,逆天而行妄想造出个生命来——那必定有重伤,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恢复。”
水侍者刚从南极回来,对眼前局势略知一二,他入局不深,也只能凭记忆评论:“护卫长的意思是……宁也雄一直故作玄虚,好让我们不敢动手?”
“他也不算故弄玄虚,木长老一出事,他就有胆量出山,也就是说,他看准了我们各自为阵,只要五行长老缺一个,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林舜回手一指:“而这款游戏,一直在窃取妖界力量。杨问从火烧云重生,天生的平衡体质,用来汲取游戏里的妖力是再好不过。换而言之,他就是宁也雄的一柄利器,自身又怀有杀心——一步步放任他走到宁也雄身边,我们确实太大意了。事到如今,如果我们再不联手,迟早被宁也雄一一击破,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土长老本来就支持林舜:“我们火急火燎地选王储,本来也是因为群龙无首。以王储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舜已经有了些王储的风范:“第一,长老不能空缺,水长老失踪已久,按照惯例,要请水侍者顺补长老的位子。”
水侍者也不推让:“是。”
林舜皱眉:“麻烦的木长老一职,丁……丁建书本身就是以木侍者顺补长老,现在木系无人,我想也只能回圣城请王上调拨一个木系老妖出马。至于侍者……我有个想法,但是我年轻不知深浅,就怕多说多错。”
金长老急了:“王储,宁也雄来势汹汹,不除掉他妖界永无宁日,你吩咐吧。”
林舜鼓足勇气:“杨问不仅是宁也雄拉过去的,也是我们踢出去的,那次我被他重伤,之后反复思索,杨问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二代三代妖族的问题。混血妖族不受王上庇护,出头无路,反而被混血之毒侵害,现在这群小妖越来越多,我们不做反应,除掉一个杨问,还有无数个杨问。我直说了,木侍者一职,我想作为一条新路,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时间众人无语,林怒辉半晌才颤声说:“林舜,你身为王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事关整个妖族血统,不是我们在这里商议就可以决定的。”
林舜坚决摇头:“如果我可以决定,我不仅会放开侍者这一个位子,还会让整个的二代妖族开启技能,进入妖界。爸爸,护卫长,今天我们不做这个决定,迟早他们都会转向宁也雄那边,混血妖族已经产生,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看了看王储的服饰,朗声向大家:“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我做这个王储,就一定会担起这个责任。各位叔叔伯伯,我年轻,有许多想不到,不周全的地方,但年轻一代的想法,我或许比各位更清楚。而且,宁也雄也很清楚。想想木长老和水长老……难道我们真要等到宁也雄赶尽杀绝再主动么?”
他站在那儿,笔直,林舜有些眩晕,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血妖族进入核心的妖界,就意味着人类和妖族之间的坚冰开始打破。可是人类和妖族的界限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妖族和魔族的界限也早就在宁也雄那里混淆了。那款游戏象一个混沌的力量之源,纯粹的战斗无法对抗它——更重要的是,自从妖族和人类通婚以来,所谓的纯粹血统就已经渐渐消亡,他们要做的其实只是承认它。
虽然很难,他们是纯血妖族中的贵族,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低下头去看这个世界,太难了。
“我赞同。”土长老又是第一个支持林舜的,后土载德,在血统贵贱之类的问题上,他本来就比其他几位长老看得淡些。
林舜在等,他需要大多数老妖的支持。
“先解决燃眉之急也好,其他的以后再说。”金长老也点头了。
最顽固的和最和顺的都同意了,老妖们马马虎虎地也都点了头。毕竟他们不比梦之都里的那群老顽固,他们一直生活在人间,烟火气要浓得多。
林舜长出一口气,这一关能过,实在是侥幸之极。他双手之间浮现出妖王王子特有的符令:“护卫长,拿飞行羽来。”
十一月的梦城还处在秋冬交替的暖中夹寒里,第一场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飘下,雪花夹着飞行羽,无休无止地下了三天,下得铺天盖地,想看不到其中的手谕都不行。
每一个拥有妖族血统的妖怪都接到了新王储的第一道律令:禁止一切在未经许可情形下登陆妖怪游戏;即日起,公会结界向全体妖族敞开,进行有史以来的第一场混血妖族普查,疾有所医,苦有可诉,入门有所引导;严禁一切与宁也雄及其党羽杨问的私下交往,违令者视同与公会为敌。
至于游戏公司里的每一员妖怪当然也都看到了通告,他们知道,这是对方年轻的王子意气风发地宣战了。一连三天,整座公司都在议论纷纷,等待着宁总拿出点了不得的对策来。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整个梦城变成了冰雕玉琢的玲珑世界,放眼望去,似乎是天公大写意,天地之间,水墨淋漓——白的是雪,黑的是土,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宁也雄负手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窗前赏雪,还诗兴大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宁总,林舜他——”杨问急急走进办公室,看宁也雄在摇头晃脑地吟咏,就匆匆敲了两下门,“林舜他这是挑明了和我们作对。”
“败兴,败兴!杨问啊,我早就说过,你要读一点诗陶冶性情,总是这么直头愣脑的,让我怎么带出去?”
“可是公会——”
“公会要做什么,和这场雪美不美没有关系,和你的心里有没有诗意更没关系,来,来,来,你……听见了雪落下的声音没有?”这个时候,宁也雄忽然冒出这样的文艺腔,实在是令人抓狂。
“听见了听见了。”杨问憋死了,一句正经事总是说不出口:“公会这样举动会让我们——”
“你再提一句公会,我可不客气啊。”宁也雄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神色,看着杨问啧啧两声,又一次心旷神怡地指点窗外江山:“多听听有好处,杨问,你听,多少只苍蝇蚊子哼哼唧唧地惨叫?多少个主妇在忙着给家里人添补寒衣?多少个小妖现在挤在某个角落里头、商量对策?你知道雪落下是什么声音么?就是上面扑朔扑朔地在掩饰,下面滋滋拉拉地在变质。再大的雪总有化完的那一天,抗不住的花鸟虫鱼呢,就得冻死;抗住的,明年春天会长得分外好。这有多美啊——你到底懂不懂欣赏?”
杨问懂了:“雄哥,梦之都的雪也会化吗?”
“不会的,圣城的积雪常年不化,妖王想看,就下一场雪,看腻了,再下令疾风吹走。无趣得很。”宁也雄笑得温柔了一些:“人间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的变化。”
杨问沉默了,他也在看着雪花漫天飞舞——据说今天宁叔叔一家三口赶往相城,好像他们是开车去的,他似乎能听见丁尧尧欢天喜地大叫的声音,能听见周阿姨命令停车,下来团一个雪球砸到女儿后脑勺的声音,能听见丁叔叔堆一个雪人,惟妙惟肖,然后把它留在梦城边界,发动引擎离去的声音……“是,真的很美。”他笑了,从此之后丁叔叔他们和这场争斗无关,他总算了结了一个心病。
“我还告诉过你,只要上班就穿正装,这是职业素质。”宁也雄指指办公室套间里的休息室,“换身衣服,动作快一点,我们出门赏雪。”
宁也雄服装品味不错,杨问十五分钟后走出门,已经看上去大了五岁,虽然还是一脸挡不住的年轻,但已经不显得稚气,至少不像宁也雄带着儿子出门逛街。
一路车行通畅,宁也雄把车停在了一栋中心区的商业大厦楼下。他们一路径直走到三层,宁也雄看起来熟门熟路,杨问亦步亦趋,同时小小惊诧,他没想到宁也雄还有这方面的兴趣——前台标识上写得清清楚楚:冰点娱乐。那正是他组乐队的时候,差一点就要签约的那家公司。
一个看上去有点面熟的男人迎了出来,和宁也雄握手寒暄。杨问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三番,答案呼之欲出,就是想不起来。他们一路走进会客厅内落座,杨问趁机四下打量,冰点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一点,而且看起来势力范围不仅仅在梦城。
“殷总,这就是杨问。”宁也雄介绍,又拍拍杨问:“这位就是冰点的老大了,听说你当年差一点就跟了他。”
喔,这介绍是哪儿跟哪儿啊,即使当时和乔先生签了约,杨问也根本够不上和“殷总”面对面谈话的资格。那位殷总哈哈大笑:“宁兄——论起看人的眼光来,有谁能跟你比?现在老家声称里头那帮人,一半还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
杨问正捧着咖啡要喝,险些一口喷出来——是咯,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梦之都的圣殿前,妖王走出来亲自赦免他的时候,这个家伙就站在妖王身后,还似笑非笑地多看了自己几眼。
宁也雄也是颇有几分感慨:“是啊,能叙旧就多多叙旧,现如今和我们一起喝杯茶,老兄弟你也是谋逆喽。”
“嗤,小毛孩子的禁令,谁还真把它当回事?”殷总对林舜似乎很不屑:“听说你这位小兄弟出手能把他给秒了?”
宁也雄似乎很谦虚地笑笑:“后生小子,试试手脚而已。”
杨问第二次想喷咖啡,这传说太神乎其神了,上次赢林舜一半是实力,一半是运气,他虽然对自己的进步也很满意,可是绝对没有膨胀到眼里没有林舜的地步。
“宁兄啊宁兄,你还是英风不减当年,这假以时日,你大展宏图的时候,莫要忘了老兄弟们。”殷总笑容可掬:“怎么着,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还是不大方便,今儿也就是趁着还有点时间,咱们见上一面。等你走马上任了,咱们可就得兵戎相见啦。”宁也雄颇有遗憾。
“那个什么木长老……你以为我稀罕?”殷总哼笑一声:“你只管放心,林舜那小子新王登基,总要捣出点花花肠子,过个一年半载,他也就安生了。”
“也好,我们就告辞了。怎么样也是堂堂的五大长老,这赴任之事,还是不要出什么乱子好。”宁也雄示意杨问起身告辞:“也让这孩子认个门,将来难免要走动走动的。”
“哦?”殷总认真起来:“宁兄,你要真是放心,杨问就交给我打理。就凭他那一手琴,一副嗓子,他要是出不来,我冰点自己砸招牌。”
杨问脸上一阵发烫,这样的对话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宁也雄不以为意,随手理了理杨问的衣领,正掩去他尴尬的神情:“那最好不过,咱们商量融资也有日子了,老殷,我不跟你扯皮,股份上我让你一个点,这孩子你给我带出来,他喜欢这个。”
殷总亲手推开大门:“咱们这个融资的事情别的都好办,林舜那里有点麻烦?”
宁也雄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妖界王储的律令,管不了人间合法的商业行为吧?”
“也对也对,这就好。”那位殷总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一路送出门,点头陪笑得简直有点低三下四。
杨问一出大厦就迫不及待地问:“雄哥,他是谁?要你专程拜访?”
“哦,一个木系的老滑头,昔年封过八音王,号称掌管八音音律。”宁也雄弯腰上车:“他在梦城也算是有年头了,前些日子一直在和我们谈点合作。这一次丁建书离开,他应该就是新一任的木长老——杨问啊,这个人你多留心,老一辈的妖怪里,他算是个难缠的,能不得罪,千万不要得罪。”
杨问震惊了:“他他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和你来往?”
宁也雄笑笑:“来往又如何?这帮老东西怕谁啊,林舜?别开玩笑了,所谓王储,终究不过是个储君,老家那边妖王忌惮他,梦城这儿又刚被你收拾一通,他这么迫不及待地下令,何以立威啊?年轻,还是太年轻。”他伸手揉揉杨问一丝不苟的头发:“我说过,别老是一脸认贼作父的不痛快,跟着我,不会吃什么亏。我知道你喜欢弹琴,这个人对你应该很有用,只要他看准了我们在上风,我保证他会上门来找你,到时候……自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雪已经停了,只有残雪还被风带起,沾在玻璃上,化成水滴。杨问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摇晃,徒劳得想把一切擦干净。他说谢谢,他只能说谢谢,那些曾经可望而不可得的,好像真的渐渐摆在手边,应该欣喜啊,可为什么……就是空空落落的呢?
“对了,你答应我的那三首游戏音乐,什么时候交?”
“就快了。”杨问敷衍着回答。
握起刀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拿不了吉他了。
以前他总是低着头,可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昂着头的小精灵;现在他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一直可以昂首挺胸,可那个小精灵生气了。“我不跟你玩了”,杨问好像听见它这样轻轻地、倔强地告别——他有很多道理,也有很多委屈,可它根本不听,义无反顾地离去,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决绝。
那么,也好,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杨问找了个借口,在一个岔路口下车,向着极其熟悉的一栋楼走去。
韩冒住在一楼,唯一没有装防盗窗的一家,一穷二白的程度可以开门揖盗。
杨问挑了一个看得见韩冒而韩冒看不见他的位子,拨通了电话。
他远远看见韩冒光着脊梁跳下床,在一堆破衣服里找手机。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韩冒后背挺直了,明显大吃一惊,他摸了根烟,点着,然后很平静地装淡定:“喂?请问是哪位?”
“韩冒,有个活你接不接?”杨问开门见山地问,“三首曲子,买断,我按行价最高的给你。”
他看着韩冒在屋里走来走去,电话里正儿八经,实际上抓耳挠腮的。杨问忍不住想笑,多像以前的自己啊,场景也像,人物也像,连口气都像。
“怎么样?不过时间有点紧,一个月能交货,我给你加百分之五十。”他知道韩冒一定会答应,这小子想钱快要想疯了。
“没问题。”韩冒终于忍不住问:“对了……都忘了问你,你最近怎么样?我看见林舜的敕令了,你他妈的怎么就……跟那种怪物混到一块了?不过你放心啊,我们这一票,不会有一个去公会的,我保证。”
“麻烦说话客气点,雄哥是我老板。”几分钟的尴尬之后,杨问打破了沉静,“韩冒,不该问的别问了。”
“喂,还有,这个活我说你自己怎么不接?”韩冒终于转过脸,走向窗户。
“我很忙啊,那些小儿科,早就不玩了。”杨问挂上电话,他看见韩冒慢慢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杨问收到了小样,封套上歪歪扭扭的“标点”两个字,分外刺眼。
这个白痴,明明是自己全包,还要署上乐队的名字……杨问嘿嘿一笑,换了一张新标签,工工整整地签上“杨问”两个字。
世界是多么的奇妙呢?杨问心情愉悦地给韩冒回复短信,如果三个月前,有人敢说自己剽窃,恐怕是会抡板凳出人命的。可是现在……他看看自己的短消息内容:署名权有这么重要吗?兄弟,拿银子就好,别太介意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反正死后五十年,都是人类共同文化遗产。
杨问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他轻轻按着发送键,摩挲良久,狠狠按下。
他收到了一条回复:杨问,那样的垃圾你要是想要,我这儿有的是,你废了。
三天后,他听说了韩冒前往公会报道的消息。
林舜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韩冒这个钉子户一旦摆平,整个二代妖族基本上都配合多了。连接半个月里,妖界小王子变身居委会大妈,四下走访调查,各种记录文件堆满了屋子。
编号124853,三代妖……意愿:回归人类,平凡生活。
林舜敲下最后一行字,把键盘随便一推,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他默默对自己念叨一遍:换鞋换衣服刷牙洗脸然后再睡觉,但就是爬不起来。满心满脑子都是事的时候,反而一动都动不了。四分之三的混血妖族都表示要离开妖界,而与此同时,百分之九十九的纯血妖族都希望立即开战,铲除宁也雄一干叛逆。血统之下的巨大鸿沟比他想象中更可怕,这让妖族小王子分外沮丧。
“林舜啊,快来看。”林怒辉不打招呼,径直走进门来,一把把林舜扯了起来。他当空点出一副梦城城防图,上面是犬牙交错的点与线,看起来就像是在梦城上空建起一座硕大无朋的堡垒。林怒辉对这么一个部署很满意:“怎么样?”
如果说实话,不怎么样。梦城本来就不算大,虽然说近年来随着城市扩张增加了两个区,但是很多年前妖王划下的梦城妖线从来就没有变动过。这条线像是个古城墙的遗址,划下了历史和现代的边界,也划下了公会的势力范围。现在林怒辉拿出的这张布防图上,有三千多架雷车,四十多条火龙,调集的兵力占据了公会精英力量的三分之二,从密集度上说,天雷勾动地火,是足够在梦城来一次大清洗的了。
但是这种打法,不是几千年来一贯如此的么?父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硬碰硬。
林舜心中有气,又不好直接表示出来,他绕了个圈子委婉提醒:“爸,你怎么就不想想——我刚刚全城动员,现在无数小妖都在观望,我们忽然开战,肯定会有不少小妖倒向宁也雄那边。”
林怒辉笑得爽朗气吞山河:“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诏令也发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如果那些小杂种还死不悔改,非要投向宁也雄,那就应该一起灭了。”林怒辉对儿子这种温吞作风很不满,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林舜,我们这群老兄弟都和宁也雄僵持了千百年,怎么对付他,我们比你清楚。再说,你是将来的妖王,要做的是纵览大局,发号施令,不是挨门挨户去上门推销。成大事者,要学会恩威并济。”
林舜有些急躁了,他觉得和这群老家伙们想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林怒辉还在等着他的“批示”呢,催促:“林舜啊,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没有意见,我们就按照这个推进布置了。”
“爸爸,不行,这有很多问题……”林舜觉得和父亲越说越拧,好像在某个关键点上完全背道而驰。
“你倒是说啊?”林怒辉语气重了,“我等你等了半天,就是等你提出意见的。”
林舜本来就是藏不住话的,他索性小声说了:“爸爸……我觉得这套方案已经过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坚定而且锋芒毕露,他还不懂得说服和统治的技巧,一口全部否定。
林怒辉按捺着全部的怒意:“我知道你是王储,但你才做了几天王储?你太年轻了,林舜,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这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让林舜愤尖锐起来:“爸爸,我有我的想法,是你们在阻拦我。”
“我们?”林怒辉冷嘲着:“你以为*永利游戏网站官网,们投票赞成你是赞成你的想法?林舜,他们是在给我面子你明白吗?我们和宁也雄打了两次,两次他都是被我们打回去的——不是靠几个小毛孩子的投票!你是我林怒辉的儿子——怎么了?你原先不是这样的,真是被杨问打怕了不成?”
明明是理念不合话不投机,但老爸偏能扯到他最引以为耻的那件事上,看来,打人打脸骂人揭短真是父母的特权之一。林舜一劈手把光影凝成的城防图击得粉碎。一字一顿:“你们要绕过我自行其是,我没办法,但你问我意见,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你太让我失望了。”林怒辉气急了,摔门而去,撂下一句话:“城防的事情你别管了!”
林舜躺在床上,抓了个枕头盖住脸,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绝望过,他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方案可以说服妖界那些*重臣们,可他就是觉得这样打起来是错误的——宁也雄一定就在等着他们出手,他输了两次,不会第三次还用同样的方式。
林舜向天神祈祷——虽然他明明知道天神已经死了。他想要一个强有力的指引,他太年轻了,经验极度匮乏,之前只处理过班级工作,而且还没处理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正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林怒辉又一次推门进来:“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明天去学校办一个休学手续,病历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林舜跳起来:“什么!”
林怒辉长长叹了口气:“林舜,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上学?等咱们这一仗打完了再回去吧。”
林舜的脑子哄得一片空白,以前他也觉得读书就是“玩玩而已”,但真让他不玩了,他还真舍不得。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六点半起床,六点半回家,习惯了摆摆酷吵吵架,习惯了没事时候发呆看看方芳的背影……他以前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也以为以后每天都会这样过去,他一边筹划着和宁也雄的对抗方案,一边还在琢磨今年的新年晚会怎么办才好。可是……林舜想说点什么,一吸溜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林怒辉愣了,儿子应该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想骂两句软弱没用之类的话,但是做父亲的哪有那么心硬,他伸开双臂把林舜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好了……阿舜,让你这个年纪负责这样的事情,是难为你了。不过乐观点考虑,事情顺利的话,过几个月你就回去不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舜嚎啕大哭起来,这么一哭,林怒辉心也酸了火也没了:“唉……要不然算了吧,等你……”
林舜边哭边摇头:“爸……你说得对,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难过……对了,病历上我是那儿不舒服啊?你别乱写让同学们笑话我。”
“深度抑郁症。”林怒辉解释:“你活蹦乱跳的,说你心脏有问题人家也不信。”
林舜哭得更伤心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哪儿抑郁了啊?我这么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你这么一说,以后我怎么追方芳啊……”
“嗯?”林怒辉把儿子推开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乐观正直以天下为己任……都是爸爸你平时指教有功。” “后面一句。”
“没了啊。”
“我看你休学还是有必要的。”林怒辉沉下脸:“天天往外跑,我还真以为你忙正事去了!”
“可是你们不是说……和人类沟通感情是有必要的!”
“和人类发展爱情就大可不必了吧?”
“我已经成年了老爸!”林舜掰着手指头数给老爸听:“城防的事情你说不能管,我就不能管;小妖的事情我忙,你说我在上门推销;上学的事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要我退学,现在你还管我和女孩子交往?”
“我不管你交往的事,但你记着,你的婚姻是整个妖界的大事。就算你不看重门第,至少血统——”
“我又不是种猪!”
林怒辉气急了,一个耳光抽过去,林舜灵巧地跳开。林怒辉再打,林舜再跳,林怒辉凭空挥了几次胳膊没打着,指着一桌子文件就怒了:“你做了这么多调查,二代妖有一个过好日子的没有?林舜,老爸是过来人,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对……哎呀,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姑娘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舜肌肉紧绷,浑身戒备:“没哪一步,就是我送她回过一次家。”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呗。” “没拉过手?” “没有。”
“纸条总传过吧?” “老师不让。” “那……你到底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啊。”林舜有点脸红:“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说话。”
“那人家看上你了吗?”这话问起来真伤自尊。
“好像没有吧。”回答起来更加郁闷,林舜还仔细回忆了几分钟,再次强调:“应该没有,我想她根本就没动这念头。”
林怒辉愕然,这孩子真叫一个淳朴,合着闹了半天,他自己心里头才动点苗头,就回家来大义灭亲了。林怒辉立即觉得杞人忧天,也只有叹气:“看来你们班班风很好,没有早恋的。”
林舜老老实实回答:“不是啊,好像有几对呢。杨问一进班,那群女生就差没流出口随来。其实你说他有什么啊,算了算了我不提他——反正老爸你就别瞎担心了,现在女生审美有问题,我这种阳光正义型的不吃香。你看看,你一打人家丁尧尧主意,人家全家吓跑了。”
林怒辉脸色难看死了,自己的儿子不能娶一个人类,这是铁定的,但是自己的儿子到处不被人待见,这个就有点儿……
林舜反过来安慰他:“爸,你不也是追我妈追了好多年,我妈才爱答不理的嫁给你么,最后还挑明了说是图你老实。咱们这是遗传,命里注定就是事业型的。”
这也太过分了,林舜不说,林怒辉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来从没有过一个女妖对自己有点儿意思——这个多年可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虹儿对自己似乎也是淡淡的,远不像丁建书和周小云,老夫老妻了,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父子俩并肩坐在床上,一时间都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林舜看着老爸:“爸,你觉得吗,象丁叔叔那样其实也挺好。”
“你别跟我提他。”一提丁建书,林怒辉就气不打一处来,没义气,没责任,没担当,大战在即,临阵撂挑子……一走两个月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林怒辉嘴上硬,心里头还是很挂念老朋友们的,他说着不提,还是自己提起来,“林舜啊,尧尧和你在联系吧?他们怎么样?”
林舜瞪大眼睛:“爸!我以为丁叔叔在和你联系。”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不大好的感觉,丁建书素来温和有礼,以他的风度,决不至于一别之后再无消息的。
“爸,我明天去看看丁叔叔他们吧。”林舜做了决定:“休学手续我本来就不想去办,你替我跑一趟。丁叔叔那儿你不方便低头,我替你去。”
林怒辉没有反对,就算默认了。林舜跳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扒拉着什么:“对了……这个东西麻烦你替我带给方芳。”
他从书桌下面抱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来,这本来是他要送给方芳十八周岁的生日礼物,现在只好提前。包装纸上插着一张漂亮的空白卡片,林舜提起笔一挥而就,然后郑重其事地交到父亲手里。林怒辉打开卡片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考哪儿我就考哪儿。
他是林怒辉的儿子,有着血脉相承的固执,这就算是向方芳表白了,同时和父亲摊了牌。
“胡闹。”林怒辉伸手就要摘牌子。
“你要撕了这个,我就回去上学。”林舜按住父亲的手,他们俩的手一样坚定有力。
林怒辉让步了,林舜对他的许多意见妥协,并不是因为怕他或者懦弱,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的,这孩子一旦认准,死都不会放弃。林怒辉抽出手,在林舜手背上拍了拍:“明天记得带着侍卫一起去,宁也雄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林舜看着父亲抱着大盒子走出房间,高兴得瘫倒在床上,天知道刚才他转了多少念头,甚至想过父亲要是动手,他应该怎么招架——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对抗中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林舜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他跳起来站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被杨问击败一次,然后有了对手;他被老爸强制退学,然后坚定了爱情——他捍卫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爱的权力,他第一次真正感觉自己成年了。或许未来很艰难,但这一切都算什么呢?他是这样愈挫愈勇的人,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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