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数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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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风,前面我讲了一个关于玫瑰花的故事给你听,如果你对它还不厌烦,我愿为你另外再讲一个,一个也是关于玫瑰花的故事。
  这故事的关键是一束玫瑰——一束黄玫瑰。竹风,让我说给你听吧!
  
  最初,这故事是开始在中山北路那家名叫“馨馨花庄”的花店里。馨馨花庄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家规模相当庞大的花店,店里全是最珍贵的奇花异卉,和假山盆景。店主人姓张,假如你认识他,你会发现他是个充满了幽默感和诗情雅趣的老人,他开设花店的目的,似乎并不为了谋利,而在于对花的欣赏,也在于对“买花者”的欣赏。平常,他总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门口那些穿梭的人群。这是冬天,又下着雨,气温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里整日都没有做过一笔生意。黄昏的时候,张老头又看到那个住在隔壁巷子里的,那有对温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从花店门口走过。这少女的脸庞,对张老头而言,是已经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从花店门口经过好几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车站去等公共汽车,早上出去,黄昏回来,吃过晚饭再出去,深夜时再回来。或者,因为她有一张清灵娟秀的脸庞,也或者,因为她有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再或者,因为她那种寂静而略带忧郁的神情,使张老头对她有种奇异的好感。私下里,张老头常把她比作一朵黄玫瑰。张老头一向喜欢玫瑰,但红玫瑰艳丽浓郁,不属于这女孩的一型,黄玫瑰却雅致温柔,刚好配合她。
  她很穷,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装就知道了,虽是严寒的冬季了,她仍然穿着她那件白毛衣,和那条短短的浅蓝色的呢裙子。由于冷,她的面颊和鼻子常冻得红红的,但她似乎并不怕冷,挺着背脊,她走路的姿势优美而高雅,那纤长苗条的身段,那随风飘拂的发丝,别有股飘逸的味道。张老头喜欢这种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联想起他留在大陆的女儿。
  这天黄昏,当她经过花店时,她曾在花店门口伫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温柔的从那些花朵上悄悄的掠过去,然后,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头,难以察觉的轻轻叹息,是什么勾动了那少女的情怀?她看来是孤独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吗?是无钱购买吗?张老头几乎想走过去问问她,但他刚刚从椅子里动了动,那女孩就受惊似的转身走开了。
  雨仍然在下着,天际一片昏蒙。这样的晚上是让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时候。晚上,张老头给花儿洒了洒水,整理了一下残败的花叶,就又无事可做了。拿了一个黑磁的花盆,他取出一束黄玫瑰,开始插一盆花,黄的配黑的,别有一种情趣,他一面插着花,心里一面模糊的想着那个忧郁而孤独的女孩。门上的铃蓦的一响,有顾客上门了,张老头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开了那扇门,却犹犹豫豫的站在门口,目光恍惚的逡巡着那些花朵,似乎在考虑着应不应该走进来。张老头站起身子,经过一整天的等待之后,见到一个人总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对那年轻人展开了一个温和而带着鼓励性的微笑。
  “要买花吗?进来看看吧!”
  那年轻人再度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进来。张老头习惯性的打量着这位来客,年纪那样轻,顶多二十二、三岁,一头浓黑而略嫌零乱的头发,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着雨走来的。浓眉,大眼,清秀而有点倨傲的脸庞,带着股阴郁而桀骜不驯的神态。这年轻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鸡皮夹克,袖口和领口都早已磨损,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裤,紧紧的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上已遍是泥泞……哦,他还是穷苦的。
  “哦,我想要一点……要一点……要一点花。”那年轻人犹豫的说,举棋不定的看看这种花,又看看那种花。
  “好的,”张老头笑嘻嘻的说:“你要那一种花?”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安的望着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耸耸肩,终于轻声的,自言自语的吐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这样吧,”张老头热心的说:“你告诉我是要做什么用的,插瓶?插盆?还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轻人嗫嚅着说,一股心神不定的样子,仍然无助的环视着周围的花朵。
  “是送病人吗?”张老头继续问,看那年轻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么亲人正躺在医院里。“百合,好吗?要不然,兰花、万寿菊、马蹄莲、太阳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轻人摇着头,左右四顾,那漂亮的黑眼睛闪烁着。忽然间,他看到了张老头正插着盆的黄玫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喜悦的叫了起来。“对了,玫瑰!黄玫瑰!就是黄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绮丽,只有她配得上黄玫瑰,也只有黄玫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买一些黄玫瑰。哦,老板,你能每天给我准备一束黄玫瑰吗?”
  “每天吗?”张老头颇有兴味的研究着面前这年轻人,那脸庞上正燃烧着喜悦,眼睛里闪耀着希望。怎样一张生动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满活力的脸!那阴郁的神情已消失了。“哦,当然哪,先生。我会每天给你准备一束。”
  “那么,要多少钱?”年轻人不经心似的问着,似乎对金钱是满不在乎的。一面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而又干干瘪瘪的皮夹子来。“我一次预付给你。”
  “哦,先生,你必须告诉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二十朵吗?”张老头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夹子一眼。“这花是论朵卖的,每一朵是三……”张老头再扫了那年轻人一眼,临时改了价钱。“是两块钱一朵。”
  “什么?”那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惊跳了起来。“两块钱一朵!那么二十朵就是四十块,一个月就要一千二!哦,我从没买过花,我不知道花是这样贵的,哦,那么,算了吧,我——买不起!”他把皮夹子塞回了口袋,满脸的沮丧,那片阴云又悄悄的浮来,遮住了那对发光的眸子。摆了摆手,他大踏步的向门口走去,一面又抛下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你啦!”
  他已经推开了门,但,张老头却迅速的叫住了他:
  “慢一点,先生!”年轻人回过头来。“你不必每天买二十朵的,先生,”张老头热烈的说,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情,是因为一整天没有主顾吗?是因为这绵绵细雨使人情绪不稳定吗?还是因为这坦率而鲁莽的年轻人有股特别讨人喜欢的地方?总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哪怕赔本也不在乎。“你每天买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义是一样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钱了吗?”
  “可是……可是……”年轻人拂了拂他的乱发,坦白的看着张老头。“我还是买不起!”
  “那么,你出得起多少钱呢?”
  “哦——”年轻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夹,看了看,十分为难的说:“我只有三百二十块钱。”
  三百二十块!他总还要留一点零用钱坐坐车子,或备不时之需的。张老头心里迅速的转着念头,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谁能给花儿估一个确实的价钱呢?花儿及时而开,原本无价,千金购买一朵,可能还侮辱了花儿。而且一旦凋谢,谁又再肯出钱购买呢?花,怎能有个不变的价钱?算了,权当它谢了!“我卖给你!”张老头大声说:“不是三百二十元,是两百五十块,你留一点钱零用。每天十朵,我给你包扎好,你今天就开始吗?”“哦哦,”年轻人喜出望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你卖了吗?两百五十块吗?”“是的,”张老头慷慨而坚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选一选花?是要半开的,全开的,还是花苞?”
  “噢,我——我——”年轻人结舌的说着,还不大肯相信这是事实,终于,他的精神突然回复了,振作了一下,他兴奋的说:“要那种刚绽开几个花瓣儿的!”
  “好,那种花最好看。”张老头选出了花。“我给你包漂亮点。”“哦,等一下,老板。”那年轻人忽然又犹豫起来了。
  “怎么?还嫌贵吗?”“不,不是。”年轻人急忙说。脸上却涌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涩。“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吗?”
  “送去?”张老头为难了,当然,他雇了好几个专门送花的人,但是,这种半送半卖的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说什么也太那个了。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立即又迫切的接了口:“你看,老板,并不要送多远,就在你隔壁这巷子里头,四十三号之五,哦,不不,是四十三号之三,送给一位小姐……”哦!他明白了!张老头脑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样,那清灵娟秀的女孩!那迷蒙忧郁的大眼睛,那孤独落寞的形影……哦,那朵小黄玫瑰!而这年轻人却选了黄玫瑰送她!怎样的眼光!怎样的巧合!张老头抑制不住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激动,他瞪视着面前这年轻人;漂亮中带着点儿鲁莽,率直中带着点儿倨傲,再加上那股热情,那股真挚,那股不顾一切的作风,和那股稚气未除的羞涩……哦,他欣赏他!这样的男孩子是该配那样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几步路的人工!“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长头发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从我花店门口经过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轻人热烈的说:“你送吗?”
  “没问题!每天一束!你要我什么时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好的,我一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了?”
  “是的,麻烦你哪,老板。”年轻人付了钱。“一定要给我送到啊!”“慢点,先生,”张老头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张卡片,写个名字什么的吗?”“噢,对了。”年轻人抓了抓自己的乱发,坐了下来,对张老头递给他的卡片发了一阵呆。
  然后,提起笔来,他在那卡片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
  
  心香数朵,祝福无数!
        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敬赠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递给张老头。
  “就这样就行了!”原来他根本还没结识那女孩哪!张老头感叹的接过卡片,怎样一个鲁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写一样的吗?”
  “是的!”“好吧!”张老头对他笑笑,不自禁的说:“祝你成功!”
  年轻人也笑了,那羞涩的红晕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颊,转过身子,他推开玻璃门,大踏步的走向门外的寒风和雨雾里去了。张老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着柜台,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握着那张卡片。然后,他又笑了,摇摇头,他对着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里充塞着一种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后,他才走去选了十朵最好的黄玫瑰,拿到柜台前面,他举起来看看,觉得花朵儿太少了,又添上了两朵,他再看看,满意的笑了。用一根黄色的缎带,他细心的把花枝扎住,再系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蝴蝶结。把卡片绑上之后,他不能不对那把黄玫瑰由衷的赞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负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个瓶子,注满了水,他把这花先养在瓶中。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将把这束花送去。他退后三步,对那束花深深的颔了颔首:“记住,要达到你的任务啊,你带去了一颗男孩子的心哪!”又是下雨天!筱蓝起了床,对着窗外的雨雾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天气一直不能好转,冒着那冷雨凄风,白天去上课,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样枯燥,那样烦恼,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厌倦,母亲的缠绵病榻,功课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还有那个该死的林伯伯!甩了甩头,不要去想吧,先抛开这些烦恼的思绪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连串的艰苦与无奈呀!今天早上第一节就有课,别迟到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早餐,母亲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那风湿的老毛病一到这又下雨又阴冷的天气就发作得更厉害,连她的背脊都伛偻了。坐在餐桌上,她望着那形色匆匆的筱蓝,不自由主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说:
  “昨儿晚上,林先生又来过了。”
  “你是说林伯伯!”筱蓝强调了“伯伯”两个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亲再叹了口气。“筱蓝,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是,我看你就嫁了他吧!”
  “妈妈!”筱蓝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蓝,自从你爸爸死了之后,我们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靠你每天晚上当会计,赚的钱实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灾两病的。林先生年纪虽然大一点,人还是个老实人……”“妈!”筱蓝打断了她。“他实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种男人。妈,让我们再挨一段时间,等我大学毕了业……”
  “筱蓝,别傻了,你还要两年才毕业呢!只怕到那时候,你妈早死了!”“妈,求你别这样说,求你!”筱蓝哀恳的看着母亲,多年来母女相依为命,她最怕听到母亲提“死”。“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你已经考虑了一年了。”
  “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唉,筱蓝!”母亲盯着她,眼眶里一片雾气:“我真不愿勉强你,但是,我们家实在需要一个得力的男人,你就想开点吧,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码可以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于爱情,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平心而论,林先生又温和,又有耐心,那一点不好呢!”“我承认他是好人,”筱蓝低低的说:“但他却完全不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梦想!你梦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样的呢?年轻、漂亮、热情、勇敢,骑着白马而来,送上一束玫瑰?”母亲嘲弄的说。
  “或者是的。”筱蓝迷蒙的望着窗外的雨丝,眼光里包含着一个忧郁的梦。“但是,傻孩子,那只是梦哪!而你却生活在现实里!你可以不做梦,却不能避免现实!”
  “我知道。”筱蓝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课本。“我要去上课了,回来再谈吧!”
  门铃及时的响了起来,母亲急急的往卧室里钻:
  “如果是来收米账的,告诉她我不在家。”
  筱蓝摇了摇头,勉强的走向门口,脑子里在盘算着如何向收米账的人解释。拉开了门,她立即呆住了,门外,是亲自捧着一束黄玫瑰,笑容可掬的张老头!“哦,哦,这是做什么?”筱蓝结舌的问。
  “我是馨馨花庄来的,有位先生要我送来这束玫瑰。”
  “可……可是,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小姐。”“你没有送错吗?”筱蓝怀疑的问。
  “怎么会送错呢?那位先生说得清清楚楚的。”张老头笑意更深了。哦,是了,准是那个林伯伯!他居然也学会送花这一套了。筱蓝有些兴味索然,接过了花,她不经心的说:
  “是个胖胖的先生向你买的,是吗?”
  “哦,不是,”张老头急忙说:“是个年轻人,像个大学生的样儿,挺漂亮的呢!”说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响是什么,就微笑着转身走了。这儿,筱蓝愕然的看着那束包装华丽的黄玫瑰,满怀的困惑与不解。然后,她发现了那张卡片,取下来,她喃喃的念着上面的句子:“心香数朵,祝福无数!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天知道,这个倪冠群是谁呀!”
  母亲从卧室里伸出头来。
  “是谁?筱蓝?”“有人送了我一束黄玫瑰。”
  “谁送的?”“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筱蓝说,走去找花瓶,一面低低的自语了一句:“说不定那个白马王子竟出现了呢!”盛了一瓶子水,把玫瑰插进瓶中,她注视着那些花朵,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和思想,就禁不住满脸都可怕的发起烧来了。
  一束突如其来的黄玫瑰,一个陌生人,一束心香,无数祝福,带给筱蓝的,是整日的精神恍惚,几百种揣测,和几千种幻想。那个像大学生的年轻人!他怎样注意到她的呢?他可能在街上看过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学,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辆公共汽车上学,也可能是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会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听出来的,也可能跟踪过她。哦,可能这个,可能那个……几百种可能!
  一整天就在这些可能中过去了。新的一日来临时,新的一束玫瑰花又到达了筱蓝的手中,她已不止是惊奇,简直是迷惑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束束的黄玫瑰涌进了筱蓝的闺房,整栋房子里到处都弥漫着玫瑰花香。母亲无法再沉默了,注视着筱蓝,她严肃的说:
  “坦白说出来吧,筱蓝,这个倪冠群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就是为了他而不愿嫁给林先生的吗?”
  “啊呀,妈妈,我发誓不认识这个倪冠群,你没有看到他的签名吗?他也自称是‘陌生人’呀。”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玩的花枪呢!”
  “妈妈!”筱蓝恳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认识他!”
  “难道他送了一个星期的玫瑰花,还没在你面前露过面吗?”“从没有过。”“那么,这该是个神经病了!你最好当心一点儿,这种神经病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筱蓝不语,掉转头去看着桌上的玫瑰花。神经病?或者这是个神经病!但是,唉!她在心中深深的叹息,她多想认识这个神经病呀!半个月过去了,玫瑰花的赠送始终没有停止。筱蓝开始习惯于在每天早上接受那束黄玫瑰了,而且,她发现自己竟在每天期待着那束黄玫瑰了。从早上起床,她就会那样怔忡不安的等着门铃响,生怕有一日它不再响,而离奇的黄玫瑰就此停止,不再出现。这种恐惧比那赠送者是个神经病的恐惧更大,更强烈。而且,她也发现自己变了。她常常那样精神恍惚,常常做错了事情,常常不自觉的微笑,不自觉的唱歌,不自觉的堕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这种变化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点着头,沉吟的说:
  “看样子,这玫瑰花上必然有着精神病的传染菌,我看,筱蓝,你也快成神经病了。”
  这玫瑰花不但引起了母女两人的不安,还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为然。“我主张报警!”他大声的说:“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没好事,谁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噢,林伯伯,”筱蓝立即说:“请别管它吧!”
  “别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筱蓝红着脸,眼睛亮得好迷人。“谁会去怕几朵花儿呢?”她笑了,笑得甜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几朵花儿上。于是,那反应迟钝的追求者,也大惑不解的看出一项事实:他竟斗不过那几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但是,到底谁是那送玫瑰的人呢?二十天之后,筱蓝终于红着脸,羞羞涩涩的跨进馨馨花庄的大门。站在那些花儿中间,她几乎不敢抬起睫毛来,低低的、局促的,她含混不清的说:“老极,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的。”张老头微笑的说,用欣赏的眼光,得意的望着面前那张娇羞怯怯的脸庞。玫瑰花对她显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们染红了她的双颊,点亮了她的眼睛,还驱除了她脸上的忧郁和身上的落寞。有什么药物能比这些花儿更灵验呢?“你常常送玫瑰花到我家。”筱蓝轻声的说。
  “是的,我知道。”“能告诉我那个买花的先生的地址吗?”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他订了一个月的玫瑰花,钱都是预付的,我也没有再见过他。”张老头坦白的说,注视着那张颇为失望的脸孔。“不过,小姐,我想等到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再来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来的时候……”筱蓝嗫嚅着说:“请你……”“我知道了,小姐,”张老头笑嘻嘻的说:“我会告诉他,请他亲自把玫瑰花送到你家里去!”
  筱蓝的脸蓦然间烧到了耳根,转过身子,她赶快跑出了馨馨花庄。剩下张老头,仍然在那儿咧着嘴,嘻嘻的笑着。
  筱蓝走出了花店,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雨,她的脸上仍然热烘烘的。这是晚上,她必须去上班,她走向了公共汽车站,站上有许多人在等车,她的目光悄悄的从人群中掠过去,是这个人吗?是那个人吗?唉,她心里又在低低叹息,她是怎样全心全意的等待着那个陌生人啊!
  一个月终于过去了,张老头送完了最后一束玫瑰以后,就整天株守在花店中,等待着那个年轻人的出现。如果他估计得没有错误,他料想是那年轻人该露面的时候了。
  这是星期天,一个好日子,张老头模糊的想着,那女孩没有去上课,也不必去上班,等倪冠群来的时候,他可以告诉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着你呢!”
  他真想看到倪冠群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会是惊?是喜?是高兴?是失措?他眼前不由自主的浮起倪冠群那张年轻鲁莽而热情的脸,在这张脸旁边,却是筱蓝那羞涩的,腼腆的,娇羞怯怯,含情脉脉的脸庞。噢,多么相配的两个孩子!是了,他该为他准备一束黄玫瑰,他会需要一束花,来掩饰他初次拜访时的羞窘。
  张老头准备了玫瑰花。
  但是,上午过去了,中午也过去了,下午又过去了,倪冠群却一直没有出现。难道这孩子已忘记了送玫瑰花的事?难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见异思迁的爱上了另一个“陌生女孩”?难道他穷困潦倒,无法续购玫瑰花,就干脆来个避不见面?难道他只有五分钟的热情,如今那热度已经消退?张老头有几百种怀疑,也有几百个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张老头叹着气,他不知道明天他还该不该继续送那“心香数朵”?
  晚上,张老头已放弃了希望,而且坏脾气的诅咒着那阴雨绵绵的天气,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太单调了。他告诉小徒弟,准备提早打烊,这样阴冷而恶劣的气候,不会再有顾客上门了。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忽然间,一个矫捷的身影迅速的穿过了对街的街道,像一股旋风,他猛然间旋进了馨馨花庄的大门,站在那儿,他满头雨雾,而气喘吁吁。
  “哈!你总算来了!”张老头眼睛一亮,精神全回复了。他瞪视着倪冠群,和那天一样的装束,一样的乱发蓬松,一样的浓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着某种不寻常的怒气。“我要来问问你,老板,”倪冠群盛气凌人的说:“你帮我送过了玫瑰花吗?”“当然啦,一天都没有间断!”张老头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把那些花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倪冠群大声的问,高高的扬起了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
  “怎么,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家里呀!”张老头困惑了,不自禁的锁起了眉头。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家里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里,右边倒数第三家,那个有着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学生呀!”“哎,错了,错了,完完全全的错了!”倪冠群重重的跺着脚,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数第四家,那个叫忆梅的小姐呀!”张老头愣在那儿,他想起来了,在那巷子里,确实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那是××舞厅的红舞女,经常有各种漂亮的小汽车在巷口等着接她,也经常有人来订成打的名花异卉送到她家里去。忆梅?或者她的名字是叫忆梅!只是,如果他早知道送花的对象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着倪冠群,满怀的喜悦之情都从窗口飞走了。
  “你说我送错了!”他语音重浊的说。
  “是的!我今天打电话去,人家说从来没有收到什么玫瑰花!你让我闹了个大笑话!”
  “但是,我没有送错!”张老头喃喃的说,轻轻的摇着头。
  “你是什么意思?”倪冠群更加没好气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里倒数第三家,有位小姐收了你一个月的玫瑰花!”“啊呀!我的天!”倪冠群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这误会是闹大了,什么心香数朵,祝福无数!啊呀,我还签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这误会非解释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家也会有个小姐!哦,老板,你说是倒数第三家吗?”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玫瑰花呢!哦,等一下,倪先生,你何不再带一束花去,算是对这个错误致歉,解释起来也容易点儿。至于这束黄玫瑰,算是我送给你的。”
  倪冠群想了想,烦恼的摆了摆头,就一把接过了张老头手里的花束,转过身子,他毫不犹疑的向门外冲去。张老头在他身后直着脖子喊:“倪先生,解释的时候委婉点儿呀,别让人家小姐不好意思。”倪冠群根本没在意这两句话,他只想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解释清楚,至于那位小姐,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走进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向巷中走去,数了数,倒数第三家,他停在一栋小小的、简陋的砖造平房前面。与这平房比邻而建的,就是忆梅那漂亮的花园洋房。
  他伸手按了门铃,站在那儿,他举着一束黄玫瑰,下意识的用手指拨弄着花瓣,不耐烦的等待着。
  大门“呀”的一声拉开了,筱蓝那白皙的、恬静的、娟秀而略带忧愁的面孔就出现了。她正在烦恼着,因为林伯伯这时正在她家里,和母亲两个人,一搭一档的逼着要她答应婚事。门铃声救了她,她不经心的打开了大门,一眼看到的,就是个挺拔修长的年轻人,一对灼灼的眸子,一束黄玫瑰!她的面颊倏然间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涨得绯红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倪……”倪冠群困难的说,举着那束黄玫瑰,他没料到这解释比预期的难了十万八千倍。而他眼前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张清灵秀气的脸庞!那乍白乍红的面颊,那吃惊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张着,轻轻蠕动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惊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态……倪冠群觉得无法继续自己的言语了。痴痴的望着筱蓝,他举着玫瑰花呆住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觉得必须达到自己来访的目的,于是,他振作了一下,又开了口:
  “哦,小姐,我姓倪,我叫倪冠群……”
  “哦,我知道。”筱蓝也已恢复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绯红的。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想请他进去坐,家里又有那样一个讨厌的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却又有多少的不妥当!正在犹疑着的时候,母亲却走到门口来了,一面问着:
  “是谁呀?筱蓝?”“哦,哦,是——是倪——倪冠群。”筱蓝仓卒的回答,一面匆匆的对倪冠群说:“那是我妈。”
  母亲出现在房门口,一看到倪冠群手里那束玫瑰花,她就明白了!就是这傻小子破坏了筱蓝的婚事,就是他弄得筱蓝痴痴傻傻天下大乱!她瞪视着倪冠群,没好气的说:
  “哦,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筱蓝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你请吧,倪先生!”
  “哦,妈妈!”筱蓝又惊又急的喊,下意识的转过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倚向倪冠群的身边,似乎想护住倪冠群,也仿佛在表明自己和倪冠群是一条阵线的。同时,她急急的说:“你不要这样说,妈妈,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么陌生人呢!”
  “不是什么陌生人?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的吗?”
  筱蓝匆匆的对倪冠群投去哀恳似的一瞥,这一瞥里有着千千万万种意义和言语。倪冠群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是呆呆的站着,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傻小子”。那个母亲被弄糊涂了,也生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搅些什么鬼?她气呼呼的说:
  “好吧!你们先给我进来,别站在房门口,你们倒说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倪冠群被动的走进了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还没有来得及讲话,偏偏那在屋里待得不耐烦的“林伯伯”却也跑了出来。一看到倪冠群,这个林伯伯的眼睛也红了,脖子也粗了,声音也大了:“好啊!你就是那个每天送玫瑰花的神经病吗?”
  倪冠群被骂得心里冒火,掉过头来,他望着筱蓝说:
  “这是你爸爸吗?”“才不是呢!”筱蓝说:“他……他……他是……”
  “我是筱蓝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来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说了一句,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注视着倪冠群。倪冠群深深的望了筱蓝一眼,一股莫名的怒气从他胸坎上直往上冲,难道这清灵如水的女孩子就该配这样一个糟老头吗?而筱蓝呢,随着倪冠群的注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了,眼眶里泪光莹然了,抬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着那个“林伯伯”,说:“林伯伯,你不要乱讲,我从没有答应过要嫁给你!”
  林伯伯恼羞成怒了,指着倪冠群,他愤愤的说:
  “不嫁给我,你难道要嫁给这个穷小子吗?我告诉你,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嫁给他你不饿死才有鬼!”
  倪冠群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着背脊,扬着头,怒视着那个“林伯伯”,大声的说:
  “胡闹!”“胡闹?”那林伯伯竖起了眉,愤然大吼:“你在说谁?”
  “我在说你!”倪冠群声调铿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什么?什么?”那位追求者气得脸色发白:“你是哪儿来的流氓?你这个衣服都穿不全的穷小子,你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现在,你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来!”
  倪冠群的怒火全冲进了头脑里,他再也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舌头,许多话像倒水般的倾倒出来,一泻而不可止:
  “请你不要侮辱人!什么叫作穷小子,你倒解释解释!是的,我穷,这难道是耻辱吗?我虽然穷,却半工半读的念了大学,我虽然穷,却从没有放弃过努力和奋斗!我虽然穷,却有斗志有决心,还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轻,我强壮,我有的是时间和体力,穷,又有什么关系?”他掉过头来,直视着筱蓝,毫不考虑的,冲口而出的说:“你说,你愿意跟他这样的人去共享荣华富贵呢?还是愿意跟一个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去共同创造人生?”筱蓝折服在他那篇侃侃而谈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气概之下,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喊,再也顾不得和他只是第一次见面,顾不得对他的来龙去脉都还摸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早已认识他了,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奔向了他,紧紧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和感动之下,用手紧揽住了她的腰。
  “哦,这简直是疯了,一对疯子!”林伯伯气呼呼的说,转向了筱蓝的母亲,他以一副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态说:“哦,对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儿是这样行为不检,又不顾羞耻的女孩,我不能娶这样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须是贤妻良母,所以,关于婚事的话就免谈了。”
  那母亲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气,对那趾高气扬的向门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颔首。是的,去吧!她心中模糊的想着,你尽可以轻视我那不顾羞耻的女儿,但是,却有人会珍惜她,会爱护她,会和她去共创美好的人生呢!她关好了大门,回过头来,是的,那年轻人坚强挺拔,神采飞扬,他该擎得住整个的天空呢!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潮湿,自己心里涨满了某种温柔的情绪。是的,幸好没有造成错误,幸好没有葬送了女儿的幸福!望着那对依偎着的年轻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说:“好了,你们总不会在院子里吹一个晚上的冷风吧!筱蓝,你还不请你的朋友进去?我的骨头都痛了,可没有办法陪你们了!”她退进了自己的卧室,善解人意的关上了房门。
  这儿,倪冠群和筱蓝面面相觑,这时才感到他们之间那份陌生。整个事件的发展,对两个人来说,都像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尤其是倪冠群,这个晚上的遭遇,对他来讲,简直是个传奇。他注视着筱蓝,后者也正痴痴的看着他,那朦胧的眼睛里,是一片娇羞怯怯的脉脉柔情。
  “嗨,我想……我想……”倪冠群终于开了口,但是,想什么呢?难道现在还要告诉她,这所有的事件都是误会?不,他眩惑的看着那温柔姣好的脸庞,他知道他永不会说出来了,永远不会!筱蓝嗤的一声,轻轻笑了。接过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玫瑰花,她低声说:“你想什么?进来吧,我要把这束花插起来。”
  他跟着她走进了室内。她悄无声息的走开,插了一瓶黄玫瑰。把花瓶放在客厅的小几上,她垂着睫毛,半含着笑,半含着羞,她轻声的说:“你怎么想起送玫瑰花给我的绝招?你又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黄玫瑰?”
  他讪讪的笑着,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于是,她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你注意到我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能告诉她,在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们踏进舞厅,在那灯红酒绿的环境下,竟会迷惑于那红舞女的夺人的艳丽?而今,面对着筱蓝那清澈的眸子,那真挚的眼光,那充满了灵性和柔情的注视,他变得多渺小,多寒伧,多幼稚!他几乎懊恼于自己竟有过追求那舞女的念头,但是,假若当初没有那念头,他又怎会邂逅了筱蓝?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筱蓝,脸更红了。嗫嚅着,他含混的,低声的说:“你又何必问呢?或者,是从天地混沌初开的时候起,我就注意到你了。”她果然不再追问,只是那样静静的微笑着,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注视着他。
  桌上那瓶黄玫瑰在笑着,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张老头坐在他的花店里,看着倪冠群推门进来。
  “嗨,老板!”倪冠群招呼着,有点儿讪讪的。
  “是的。”张老头注视着他。
永利游戏网站官网,  “还记得我吧?”倪冠群有些不安的微笑着,却掩饰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悦之情。
  “当然,你曾责备我把玫瑰花送错了。”
  “哈!”倪冠群笑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从没有送错玫瑰花,从没有!”“哦,”张老头也笑了。“我知道我从没有送错过,我一直都知道。”倪冠群瞪视着张老头,一时间,他有些疑惑,不知这慧黠的老头儿是不是一开始就动了手脚,但那老头儿脸上丝毫不露声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谜底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花都到了它们该到的地方。
  他离开了馨馨花庄,在隔壁巷子里,正有人在等待着他。
  张老头目送他出去。从柜台里走出来,他拿起了浇花壶,开始一面哼着歌儿,一面给那些花儿浇着水。浇完了,他停在那一大盆黄玫瑰的前面,深深的一颔首。
                       一九七一年一月四日

画缘

古城西安有家名叫“常清阁”的画廊。里面全是最珍贵的名家书画和文房四宝。

画廊主人叫王西京,假如你认识他,你会发现他是个充满了幽默感和诗情雅趣的老人,他开设画廊的目的,似乎并不为了谋利,而在于对书画艺术的欣赏,也在于对“收藏家”的欣赏。平常,他总坐在自己的画廊中,看那些画,也看画廊门口那些穿梭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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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秋天,又下着雨,气温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里整日都没有做过一笔生意。黄昏的时候,王老先生又看到那个住在隔壁巷子里的,那有对温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从画廊门口走过。这少女的脸庞,对老张而言,是已经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从画廊门口经过好几次,到画廊前的公共汽车站去等公共汽车,早上出去,黄昏回来,吃过晚饭再出去,深夜时再回来。或者,因为她有一张清灵娟秀的脸庞,也或者,因为她有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再或者,因为她那种寂静而略带忧郁的神情,使王老先生对她有种奇异的好感。私下里,王老先生常把她比作一幅幽兰图。王老先生一向喜欢牡丹,但牡丹艳丽浓郁,不属于这女孩的一型,兰花却雅致温柔,刚好配合她。

她很穷,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装就知道了,虽是深秋了,她仍然穿着她那件白毛衣,和那条短短的浅蓝色的呢裙子。由于冷,她的面颊和鼻子常冻得红红的,但她似乎并不怕冷,挺着背脊,她走路的姿势优美而高雅,那纤长苗条的身段,那随风飘拂的发丝,别有股飘逸的味道。王老先生喜欢这种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联想起他留学的女儿。

这天黄昏,当她经过画廊时,她曾在画廊门口伫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温柔的从那些画上悄悄的掠过去,在一幅紫色牡丹图上看了几分钟,然后,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头,难以察觉的轻轻叹息,是什么勾动了那少女的情怀?她看来是孤独而憔悴。是喜欢画吗?可能是无钱购买,王老先生几乎想走过去问问她,但他刚刚从椅子里动了动,那女孩就受惊似的转身走开了。

雨仍然在下着,天际一片昏蒙。这样的晚上是让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时候。晚上,王老先生给框上的画擦了一下灰尘,整理了用具,就又无事可做了。拿了一支毛笔,开始练习王熙之的书法,他一面练字,心里一面模糊的想着那个忧郁而孤独的女孩。

门上的铃蓦的一响,有顾客上门了,王老先生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开了那扇门,却犹犹豫豫的站在门口,目光恍惚的逡巡着那些画,似乎在考虑着应不应该走进来。王老先生站起身子,经过一整天的等待之后,见到一个人总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对那年轻人展开了一个温和而带着鼓励性的微笑。

“要收藏画吗?进来看看吧!”

那年轻人再度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进来。王老先生习惯性的打量着这位来客,年纪那样轻,顶多二十二、三岁,一头浓黑而略嫌零乱的头发,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着雨走来的。浓眉,大眼,清秀而有点倨傲的脸庞,带着股阴郁而桀骜不驯的神态。这年轻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真皮夹克,是今年的流行款,窄窄的的牛仔裤,紧紧的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上那双名牌的皮鞋上已遍是泥泞……哦,他应是富人家的子弟。

“哦,我想要选一幅画。”那年轻人犹豫的说,举棋不定的看看四周的国画。

“好的,”王老先生笑嘻嘻的说:“你要那一幅?”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安的望着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耸耸肩,终于轻声的,自言自语的吐出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这样吧,”王老先生热心的说:“你告诉我是要做什么用的,收藏?还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轻人嗫嚅着说,一股心神不定的样子,仍然无助的环视着四周的画。

“是送领导吗?”王老先生继续问,“山水,花鸟,人物,国画还是书法?名家还是普通画家?……”

“唔,不好,我想想……”年轻人摇着头,左右四顾,那漂亮的黑眼睛闪烁着。忽然间,他看到了王老先生指着那副的紫牡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喜悦的叫了起来。“对了,紫色!就是那幅最好,又高雅,又绮丽,只有她配得上紫色,也只有紫牡丹配得上她!好了,我要买这幅。哦,老板,你能帮我送过去吗?”

“好呀”王老先生颇有兴味的研究着面前这年轻人,那脸庞上正燃烧着喜悦,眼睛里闪耀着希望。怎样一张生动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满活力的脸!那阴郁的神情已消失了。“哦,如果不远,先生。我可以送的。”

“那么,要多少钱?”年轻人不经心似的问着,似乎对金钱是满不在乎的。一面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来。“我付给你。”

“这画是按平尺算的,当代名家吴馨老师作品,四尺是三……”王老先生再扫了那年轻人一眼,临时改了价钱。“是两万块钱。”

“什么?”那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惊跳了起来。“哦,我从没买过画,我不知道画是这样贵的,哦,那么,算了吧,我──买不起!”他把皮夹子塞回了口袋,满脸的沮丧,那片阴云又悄悄的浮来,遮住了那对发光的眸子。摆了摆手,他大踏步的向门口走去,一面又抛下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你啦!”

他已经推开了门,但,王老先生却迅速的叫住了他:“慢一点,先生!”

年轻人回过头来。

“你不必买大幅的,先生,”王老先生热烈的说,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情,是因为一整天没有主顾吗?是因为这绵绵细雨使人情绪不稳定吗?还是因为这坦率而鲁莽的年轻人有股特别讨人喜欢的地方?总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哪怕赔本也不在乎。“你买幅小品也可以送认的,意义是一样,那不是省了钱了吗?”

“可是……可是……”年轻人拂了拂他的乱发,坦白的看着王老先生。“我还是买不起!”

“那么,你出得起多少钱呢?”

“哦──”年轻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夹,看了看,十分为难的说:“我只有三千二百块钱。”

三千二百块!他总还要留一点零用钱坐坐车子,或备不时之需的。王老先生心里迅速的转着念头,目光落在那些画上。是的,谁能给画估一个确实的价钱呢?画家心血之作,原本无价,千金购买一幅,可能还侮辱了画。而且如果遇到知音,又怎能有个不变的价钱?不赚钱了!

“我卖给你!”王老先生大声说:“不是三千二百元,是三千块,你留一点钱零用。我给你配好框,今天就送吗?”

“哦哦,”年轻人喜出望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你卖了吗?三千块吗?”

“是的,”王老先生慷慨而坚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选一选?是要什么颜色的画?”

“噢,我──我──”年轻人结舌的说着,还不大肯相信这是事实,终于,他的精神突然回复了,振作了一下,他兴奋的说:“要那幅紫色的!”“好,那幅最好看。”王老先生选出了画。“我给你配漂亮点的框。”

“哦,等一下,老板。”那年轻人忽然又犹豫起来了。

“怎么?还嫌贵吗?”

“不,不是。”年轻人急忙说。脸上却涌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涩。“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吗?”

“送去?”王老先生为难了,这种半送半卖的画,再要花人工去送,说什么也太那个了。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立即又迫切的接了口:“你看,老板,并不要送多远,就在你隔壁这巷子里头,四十三号之五,哦,不不,是四十三号之三,送给一位小姐……”

哦!他明白了!王老先生脑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样,那清灵娟秀的女孩!那迷蒙忧郁的大眼睛,那孤独落寞的形影……哦,那幅幽兰!而这年轻人却选了紫牡丹送她!怎样的眼光!怎样的巧合!王老先生抑制不住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激动,他瞪视着面前这年轻人;漂亮中带着点儿鲁莽,率直中带着点儿倨傲,再加上那股热情,那股真挚,那股不顾一切的作风,和那股稚气未除的羞涩……哦,他欣赏他!这样的男孩子是该配那样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几步路的人工!

“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长头发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从我画廊门口经过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轻人热烈的说:“你送吗?”

“没问题!你要我什么时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好,晚上她在家。”

“好的,我一定晚上送去”

“是的,麻烦你哪,老板。”年轻人付了钱。“一定要给我送到啊!”

“慢点,先生,”王老先生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张卡片,写个名字什么的吗?”

“噢,对了。”年轻人抓了抓自己的乱发,坐了下来,对王老先生递给他的卡片发了一阵呆。

然后,提起笔来,他在那卡片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天香数朵,祝福无数!

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

李长河敬赠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递给王老先生。

“就这样就行了!”

原来他根本还没结识那女孩哪!王老先生感叹的接过卡片,怎样一个鲁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好吧!”王老先生对他笑笑,不自禁的说:“祝你成功!”

年轻人也笑了,那羞涩的红晕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颊,转过身子,他推开玻璃门,大踏步的走向门外的寒风和雨雾里去了。王老先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着柜台,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握着那张卡片。然后,他又笑了,摇摇头,他对着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里充塞着一种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后,他才走去选了个最好的画框,拿到柜台前面,他举起来看看,他再看看,满意的笑了。把卡片绑上之后,他不能不对那幅画由衷的赞美,好一幅画,你身上负有多大的重任啊!。

晚上的第一件事,将把这幅画送去。他退后三步,对那幅画的颔了颔首:“记住,要达到你的任务啊,你带去了一颗男孩子的心哪!”

又是下雨天!

清清起了床,对着窗外的雨雾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天气一直不能好转,冒着那冷雨凄风,白天去上班,晚上去上课,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样枯燥,那样烦恼,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厌倦,母亲的缠绵病榻,功课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还有那个该死的林伯伯!

甩了甩头,不要去想吧,先抛开这些烦恼的思绪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连串的艰苦与无奈呀!今天晚上第一节就有课,别迟到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晚餐,母亲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那风湿的老毛病一到这又下雨又阴冷的天气就发作得更厉害,连她的背脊都伛偻了。坐在餐桌上,她望着那形色匆匆的清清,不自由主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说:“昨儿晚上,林先生又来过了。”

“你是说林伯伯!”清清强调了“伯伯”两个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亲再叹了口气。“清清,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是,我看你就嫁了他吧!”

“妈妈!”清清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清清,自从你爸爸死了之后,我们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靠你每天当茶妹,赚的钱实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灾两病的。林先生年纪虽然大一点,人还是个老实人……”

“妈!”清清打断了她。“他实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种男人。妈,让我们再挨一段时间,等我工作赚钱……”

“清清,别傻了,你卖茶能赚到多少钱呢!只怕到那时候,你妈早死了!”

“妈,求你别这样说,求你!”清清哀恳的看着母亲,多年来母女相依为命,她最怕听到母亲提“死”。“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

“你已经考虑了一年了。”

“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唉,清清!”母亲盯着她,眼眶里一片雾气:“我真不愿勉强你,但是,我们家实在需要一个得力的男人,你就想开点吧,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码可以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天出去奔波,至于爱情,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平心而论,林先生又温和,又有耐心,那一点不好呢!”

“我承认他是好人,”清清低低的说:“但他却完全不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

“梦想!你梦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样的呢?年轻、漂亮、热情、勇敢,骑着白马而来,过上诗情画意生活?”母亲嘲弄的说。

“或者是的。”清清迷蒙的望着窗外的雨丝,眼光里包含着一个忧郁的梦。

“但是,傻孩子,那只是梦哪!而你却生活在现实里!你可以不做梦,却不能避免现实!”

“我知道。”清清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课本。“我要去上课了,回来再谈吧!”

门铃及时的响了起来,母亲急急的往卧室里钻:“如果是来收房租的,告诉她我不在家。”

清清摇了摇头,勉强的走向门口,脑子里在盘算着如何向收房租的人解释。拉开了门,她立即呆住了,门外,是亲自捧着一个礼品盒,笑容可掬的王老先生!

“哦,哦,这是做什么?”清清结舌的问。

“我是常清阁画廊的,有位先生要我送来这幅画。”

“可……可是,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小姐。”

“你没有送错吗?”清清怀疑的问。

“怎么会送错呢?那位先生说得清清楚楚的。”王老先生笑意更深了。

哦,是了,准是那个林伯伯!他居然也学会送花这一套了。清清有些兴味索然,接过了画,她不经心的说:“是个胖胖的先生向你买的,是吗?”

“哦,不是,”王老先生急忙说:“是个年轻人,像个大学生的样儿,挺帅的呢!”

说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响是什么,就微笑着转身走了。这儿,清清愕然的看着那幅包装华丽的国画,满怀的困惑与不解。然后,她发现了那张卡片,取下来,她喃喃的念着上面的句子:“天香数朵,祝福无数!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李长河……天知道,这个李长河是谁呀!”

母亲从卧室里伸出头来。

“是谁?清清?”

“有人送了我一幅画。”

“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清清说,一面低低的自语了一句:“说不定那个白马王子竟出现了呢!”

她把画挂在屋中,她注视着那幅画,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和思想,就禁不住满脸都可怕的发起烧来了。

一幅突如其来的国画,一个陌生人,一幅天香,无数祝福,带给清清的,是整日的精神恍惚,几百种揣测,和几千种幻想。那个像大学生的年轻人!他怎样注意到她的呢?他可能在街上看过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学,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辆公共汽车上学,也可能是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会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听出来的,也可能跟踪过她。哦,可能这个,可能那个……几百种可能!

一整天就在这些可能中过去了。一连几天,清清会经常对着那幅画发呆。母亲无法再沉默了,注视着清清,她严肃的说:“坦白说出来吧,清清,这个李长河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就是为了他而不愿嫁给林先生的吗?”

“啊呀,妈妈,我发誓不认识这个李长河,你没有看到他的签名吗?他也自称是‘陌生人’呀。”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玩的花枪呢!”

“妈妈!”清清恳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认识他!”

“难道他送了一幅的画,我问过画廊了,名家之作,价格几千呢?还没在你面前露过面吗?”

“从没有过。”

“那么,这该是个神经病了!你最好当心一点儿,这种神经病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清清不语,掉转头去看着墙上的画。神经病?或者这是个神经病!但是,唉!她在心中深深的叹息,她多想认识这个神经病呀!

半个月过去了,她常常那样精神恍惚,常常做错了事情,常常不自觉的微笑,不自觉的唱歌,不自觉的堕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这种变化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点着头,沉吟的说:“看样子,这画上必然有着精神病的传染菌,我看,清清,你也快成神经病了。”

这幅画不但引起了母女两人的不安,还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为然。

“我主张报警!”他大声的说:“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没好事,谁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噢,林伯伯,”清清立即说:“请别管它吧!”

“别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清清红着脸,眼睛亮得好迷人。“谁会去怕一幅画儿呢?”她笑了,笑得甜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画上。于是,那反应迟钝的追求者,也大惑不解的看出一项事实:他竟斗不过那幅莫名其妙的牡丹花!但是,到底谁是那送画的人呢?二十天之后,清清终于红着脸,羞羞涩涩的跨进常清阁画廊的大门。站在那些画中间,她几乎不敢抬起睫毛来,低低的、局促的,她含混不清的说:“老极,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的。”王老先生微笑的说,用欣赏的眼光,得意的望着面前那张娇羞怯怯的脸庞。画对她显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们染红了她的双颊,点亮了她的眼睛,还驱除了她脸上的忧郁和身上的落寞。有什么药物能比这幅画儿更灵验呢?

“能告诉我那个买画的先生的地址吗?”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钱都是先付的,我也没有再见过他。”王老先生坦白的说,注视着那张颇为失望的脸孔。“不过,小姐,我想等等,他一定会再来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来的时候……”清清嗫嚅着说:“请你……”

“我知道了,小姐,”王老先生笑嘻嘻的说:“我会告诉他,请他亲自到你家里去!”

清清的脸蓦然间烧到了耳根,转过身子,她赶快跑出了画廊。剩下王老先生,仍然在那儿咧着嘴,嘻嘻的笑着。

清清走出了画廊,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雨,她的脸上仍然热烘烘的。这是早上,她必须去上班,她走向了公共汽车站,站上有许多人在等车,她的目光悄悄的从人群中掠过去,是这个人吗?是那个人吗?唉,她心里又在低低叹息,她是怎样全心全意的等待着那个陌生人啊!

这是星期天,一个好日子,王老先生模糊的想着,那女孩没有去上课,也不必去上班,等李长河来的时候,他可以告诉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着你呢!”

他真想看到李长河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会是惊?是喜?是高兴?是失措?他眼前不由自主的浮起李长河那张年轻鲁莽而热情的脸,在这张脸旁边,却是清清那羞涩的,靦腆的,娇羞怯怯,含情脉脉的脸庞。噢,多么相配的两个孩子!

但是,又想想,李长河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难道这孩子已忘记了送画的事?难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见异思迁的爱上了另一个“陌生女孩”?难道他穷困潦倒,难道他只有五分钟的热情,如今那热度已经消退?王老先生有几百种怀疑,也有几百个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王老先生叹着气?

晚上,王老先生告诉小徒弟,准备提早打烊,因为又是一个阴冷而恶劣的气候,不会再有顾客上门了。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忽然间,一个矫捷的身影迅速的穿过了对街的街道,像一股旋风,他猛然间旋进了画廊的大门,站在那儿,他满头雨雾,而气喘吁吁。

“哈!你总算来了!”王老先生眼睛一亮,精神全回复了。他瞪视着李长河,和那天一样的装束,一样的乱发蓬松,一样的浓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着某种不寻常的怒气。

“我要来问问你,老板,”李长河盛气凌人的说:“你帮我送过了画吗?”

“当然啦,当天就送了!”王老先生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把画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李长河大声的问,高高的扬起了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

“怎么,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家里呀!”王老先生困惑了,不自禁的锁起了眉头。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家里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里,右边倒数第三家,那个有着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学生呀!”“哎,错了,错了,完完全全的错了!”李长河重重的跺着脚,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数第四家,那个叫伊伊的小姐呀!”

王老先生愣在那儿,他想起来了,在那巷子里,确实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那是拍戏的明星,经常有各种漂亮的小汽车在巷口等着接她,也经常有人来订成打的名花异卉送到她家里去。伊伊?或者她的名字是叫伊伊!只是,如果他早知道送花的对象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着李长河,满怀的喜悦之情都从窗口飞走了。

“你说我送错了!”他语音重浊的说。

“是的!我今天打电话去,人家说从来没有收到什么画!你让我闹了个大笑话!”

“但是,我没有送错!”王老先生喃喃的说,轻轻的摇着头。

“你是什么意思?”李长河更加没好气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里倒数第三家,有位小姐收了你的画!”

“啊呀!我的天!”李长河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

“这误会是闹大了,什么心香数朵,祝福无数!啊呀,我还签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这误会非解释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家也会有个小姐!哦,老板,你说是倒数第三家吗?”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画呢!”

李长河转过身子,他毫不犹疑的向门外冲去。王老先生在他身后直着脖子喊:“李先生,解释的时候委婉点儿呀,别让人家小姐不好意思。”

李长河根本没在意这两句话,他只想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解释清楚,至于那位小姐,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走进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向巷中走去,数了数,倒数第三家,他停在一栋小小的、简陋的砖造平房前面。与这平房比邻而建的,就是伊伊那漂亮的花园洋房。

他伸手按了门铃,站在那儿,不耐烦的等待着。

大门“呀”的一声拉开了,清清那白皙的、恬静的、娟秀而略带忧愁的面孔就出现了。她正在烦恼着,因为林伯伯这时正在她家里,和母亲两个人,一搭一档的逼着要她答应婚事。门铃声救了她,她不经心的打开了大门,一眼看到的,就是个挺拔修长的年轻人,一对灼灼的眸子!她的面颊倏然间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涨得绯红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李……”李长河困难的说,他没料到这解释比预期的难了十万八千倍。

而他眼前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张清灵秀气的脸庞!那乍白乍红的面颊,那吃惊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张着,轻轻蠕动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惊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态……倪冠群觉得无法继续自己的言语了。痴痴的望着清清,他呆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觉得必须达到自己来访的目的,于是,他振作了一下,又开了口:“哦,小姐,我姓李,我叫李长河……”

“哦,我知道。”清清也已恢复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绯红的。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想请他进去坐,家里又有那样一个讨厌的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却又有多少的不妥当!正在犹疑着的时候,母亲却走到门口来了,一面问着:“是谁呀?清清?”

“哦,哦,是──是李──李长河。”清清仓卒的回答,一面匆匆的对李长河说:“那是我妈。”

母亲出现在房门口,一看就明白了!就是这傻小子破坏了清清的婚事,就是他弄得清清痴痴傻傻天下大乱!她瞪视着李长河,没好气的说:“哦,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清清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你请吧,李先生!”

“哦,妈妈!”清清又惊又急的喊,下意识的转过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倚向李长河的身边,似乎想护住李长河,也仿佛在表明自己和李长河是一条阵线的。同时,她急急的说:“你不要这样说,妈妈,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么陌生人呢!”

“不是什么陌生人?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的吗?”

清清匆匆的对李长河投去哀恳似的一瞥,这一瞥里有着千千万万种意义和言语。李长河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是呆呆的站着,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傻小子”。那个母亲被弄糊涂了,也生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搅些什么鬼?她气呼呼的说:“好吧!你们先给我进来,别站在房门口,你们倒说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李长河被动的走进了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还没有来得及讲话,偏偏那在屋里待得不耐烦的“林伯伯”却也跑了出来。一看到李长河,这个林伯伯的眼睛也红了,脖子也粗了,声音也大了:“好啊!你就是那个送画的神经病吗?”

李长河被骂得心里冒火,掉过头来,他望着清清说:“这是你爸爸吗?”

“才不是呢!”清清说:“他……他……他是……”

“我是清清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来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说了一句,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注视着李长河。

李长河深深的望了清清一眼,一股莫名的怒气从他胸坎上直往上冲,难道这清灵如水的女孩子就该配这样一个糟老头吗?而清清呢,随着李长河的注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了,眼眶里泪光莹然了,抬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着那个“林伯伯”,说:“林伯伯,你不要乱讲,我从没有答应过要嫁给你!”

林伯伯恼羞成怒了,指着李长河,他愤愤的说:“不嫁给我,你难道要嫁给这个小子吗?我告诉你,他看起来就是个学生,嫁给他你不饿死才有鬼!”

李长河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着背脊,扬着头,怒视着那个“林伯伯”,大声的说:“胡闹!”

“胡闹?”那林伯伯竖起了眉,愤然大吼:“你在说谁?”

“我在说你!李长河”声调铿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什么?什么?”那位追求者气得脸色发白:“你是哪儿来的流氓?你这个衣服都穿不全的小子,你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现在,你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来!”

李长河的怒火全冲进了头脑里,他再也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舌头,许多话像倒水般的倾倒出来,一泻而不可止:“请你不要侮辱人!什么叫作小子,你倒解释解释!是的,我是还在大学读书的学生,这难道是耻辱吗?我虽然没有自立,却半工半读的念了大学,学业虽紧,却从没有放弃过努力和奋斗!我有斗志有决心,还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轻,我强壮,我有的是时间和体力,我家境虽富,但我自立,我能给她安全感”他掉过头来,直视着清清,毫不考虑的,冲口而出的说:“你说,你愿意跟他这样的人去共享荣华富贵呢?还是愿意跟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子去共同创造人生?”

清清折服在他那篇侃侃而谈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气概之下,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喊,再也顾不得和他只是第一次见面,顾不得对他的来龙去脉都还摸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早已认识他了,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奔向了他,紧紧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和感动之下,用手紧揽住了她的腰。“哦,这简直是疯了,一对疯子!”林伯伯气呼呼的说,转向了清清的母亲,他以一副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态说:“哦,对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儿是这样行为不检,又不顾羞耻的女孩,我不能娶这样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须是贤妻良母,所以,关于婚事的话就免谈了。”

那母亲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气,对那趾高气扬的向门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颔首。是的,去吧!她心中模糊的想着,你尽可以轻视我那不顾羞耻的女儿,但是,却有人会珍惜她,会爱护她,会和她去共创美好的人生呢!她关好了大门,回过头来,是的,那年轻人坚强挺拔,神采飞扬,他该擎得住整个的天空呢!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潮湿,自己心里涨满了某种温柔的情绪。是的,幸好没有造成错误,幸好没有葬送了女儿的幸福!望着那对依偎着的年轻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说:“好了,你们总不会在院子里吹一个晚上的冷风吧!清清,你还不请你的朋友进去?我的骨头都痛了,可没有办法陪你们了!”

她退进了自己的卧室,善解人意的关上了房门。

这儿,李长河和清清面面相觑,这时才感到他们之间那份陌生。整个事件的发展,对两个人来说,都像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尤其是李长河,这个晚上的遭遇,对他来讲,简直是个传奇。他注视着清清,后者也正痴痴的看着他,那朦胧的眼睛里,是一片娇羞怯怯的脉脉柔情。

“嗨,我想……我想……”李长河终于开了口,但是,想什么呢?难道现在还要告诉她,这所有的事件都是误会?不,他眩惑的看着那温柔姣好的脸庞,他知道他永不会说出来了,永远不会!

清清嗤的一声,轻轻笑了。她低声说:“你想什么?进来吧,看看你送的画吧。”

他跟着她走进了室内。她垂着睫毛,半含着笑,半含着羞,她轻声的说:“你怎么想起送画给我的绝招?你又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幅画?”

他讪讪的笑着,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于是,她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你注意到我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能告诉她,在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们踏进舞厅,在那灯红酒绿的环境下,竟会迷惑于那伊伊的夺人的艳丽?而今,面对着她那清澈的眸子,那真挚的眼光,那充满了灵性和柔情的注视,他变得多渺小,多寒伧,多幼稚!他几乎懊恼于自己竟有过追求那明星的念头,但是,假若当初没有那念头,他又怎会邂逅了清清?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清清,脸更红了。嗫嚅着,他含混的,低声的说:“你又何必问呢?或者,是从天地混沌初开的时候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果然不再追问,只是那样静静的微笑着,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注视着他。

墙上那画中的花在笑着,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王老先生坐在他的画廊里,看着李长河推门进来。

“嗨,老板!”李长河招呼着,有点儿讪讪的。

“是的。”王老先生注视着他。

“还记得我吧?”李长河有些不安的微笑着,却掩饰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悦之情。

“当然,你曾责备我把画送错了。”

“哈!”李长河笑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从没有送错画,从没有!”“哦,”王老先生也笑了。“我知道我从没有送错过,我一直都知道。”

李长河瞪视着王老先生,一时间,他有些疑惑,不知这慧黠的老头儿是不是一开始就动了手脚,但那老头儿脸上丝毫不露声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谜底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都到了它们该到的地方。

他离开了常清阁画廊,在隔壁巷子里,正有人在等待着他。

王老先生目送他出去。他拿起了画笔,开始一面哼着歌儿,一面调着颜料。调完了,他停在那一幅幅画的前面,深深的一颔首。(本故事纯属虚构,清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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