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吉木萨尔县人民健康乐体育检张开,何处安身

  许小伟是县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当初上大学时,他姐姐许莲秀和姐夫马瑞兴在经济上给了他不少帮助。参加工作后,逢年过节或休息日,许小伟总要尽量抽出时间去姐姐家看望。正月初五那天,许小伟领着老婆孩子又来串门,饭后闲聊时,许莲秀说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大了,近几年他们两口子时常觉得浑身乏力,感觉身体好像一年不如一年。兄弟媳妇是县医院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老护士,她说姐夫和姐姐还不到四十五岁,正直壮年,应该还都不到更年期,两口子的身体看起来又很强壮,怎么会浑身无力呢?下午临走时,许小伟告诉马瑞兴夫妇,让他们再品一段时间,如果感觉仍无好转,就去县医院找他,到时候他给好好检查一番。

(通讯员陈川 明伟
马国玲报道)10月25日,来自吉木萨尔县庆阳湖乡二工梁村的40多位村民正在该乡卫生院接受健康检查,体检项目有抽血化验、B超、心电图、高血压排查等。这拉开了吉木萨尔县全民体检的序幕,标志着该县城乡全民免费健康体检工作全面展开。

  过了三个多月,毫无好转迹象。五一节前,马瑞兴夫妇来到县医院,许小伟安排他们先做了CT、胸透和B超之类的物理检查,结果没有发现异常,又做了血常规和尿常规化验,血常规没有问题,但两人的尿蛋白均偏高。根据化验结果,许小伟凭医学常识判断,这是肾脏出了问题,他把化验结果和自己的判断告诉马瑞兴夫妇,并给他们开了几种治疗肾病的药物。

这天,在该县老台乡卫生院体检专区走廊上,贴有专门的全民体检流程图,休息室内提供免费的食物和水,体检完成后大家可以休息。体检前卫生院对全乡居民进行摸底登记,每体检一人就立即在登记表上做记录,为每人建立一份健康档案,体检结束后,再次核对登记表,以防漏检。

  马瑞兴夫妇是勤劳的庄稼人,没事从来不进县城,看完病就要往家走,许小伟则执意要留他们吃午饭。在饭桌上,马瑞兴问尿蛋白高对身体有什么害处?许莲秀问尿蛋白偏高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他们夫妇怎么会同时偏高?面对这一连串问题,作为内科主治医师的许小伟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于尿蛋白偏高的危害,许小伟不想全说出来,只说尿蛋白偏高是肾脏出了毛病,浑身无力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关于长期高尿蛋白将导致肾衰之类的严重后果,许小伟只字不提,他怕增加许莲秀和马瑞兴的思想负担。他当然知道引起人体高尿蛋白有诸多原因,但究竟是哪一种或哪几种原因导致他们夫妇二人同时出现高尿蛋白症状,坦率地说,他不仅不知道,而且脑子里也有和姐姐一样的问题。

10月26日一早,在吉木萨尔县大有镇卫生院,村民们拿着体检表兴致勃勃地排队等待体检。家住大有镇广泉村的吉米汗老人几年前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独自抚养两个上学的孙子,一家3口靠低保生活,加上自己身体不好,常年服药,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做体检。吉米汗老人做完心电图检查后,医生发现她心率不齐,叮嘱她日常生活中应注意的事项。

  许小伟老家地处偏僻的农村,从他记事起父母就体弱多病,姐姐辍学在家,十几岁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为了不耽误他的学业,姐姐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庭,直到他进入大学和两个妹妹成年,老家一直处于困境之中,以至于姐姐出嫁时,父母没能给一件像样的嫁妆。多年以来,许小伟与许莲秀姐弟情深,看见老实巴交的姐姐和姐夫同时莫名地出现这种症状,他的心情沉重,很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饭后,许小伟让马瑞兴再到医院抽血化验,他需要知道血液的全分析数据,想从血液的化验结果中寻找蛛丝马迹。

10月26日,吉木萨尔县各社区、各医院等积极响应并落实自治区党委、人民政府“在全疆范围内实施全民健康体检工程”的决定,为广大居民建立健康档案。该县团结路社区共有6000多人,社区工作人员通过张贴标语、走访入户等形式进行大力宣传全民健康免费体检惠民工程。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化验室给许小伟送来了马瑞兴的血液分析化验报告,面对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初略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哪项指标异常。放下手中的活计,许小伟再仔细地从头到尾查看,在元素分析项下面,发现血液中的金属铬含量超标,而且超过最大允许值一倍!将化验报告漫漫地放在桌子上,他点了点头,也许原因就在这里—导致姐姐夫妻二人高尿蛋白的元凶,可能就是血液中超标的金属铬!但还不能得出完全肯定的结论,因为这只是马瑞兴的化验结果,最好再看看许莲秀的情况。他给姐姐打电话,要她第二天一早来县医院抽血化验。第三天结果出来了,还是铬超标,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

吉木萨尔县各医院积极做好全民免费健康体检工作。该县中医医院运用现有设施设备和信息化技术,切实完成好各年龄段体检任务,确保体检百分百覆盖。在健康体检中发现居民有疾病,体检医师及时给予健康指导和咨询,需要及时入院治疗的疑难重症患者,医生协助患者到上级医疗机构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切实做到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原因找到了,却让许小伟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与不解。马瑞兴和许莲秀的高尿蛋白由其体内超标的金属铬所导致,这一点明确无误,可他们体内那些多余的铬是怎么来的?又来自何处?常识告诉他,只有长期从事相关职业,才有可能罹患某种职业疾病,但这对夫妇是典型的农民,他们常年和土地打交道,完全以种庄稼为生,和高危职业根本不沾边呀,怎么可能染上这种职业病呢?对此,许小伟没有答案。

10月26日,吉木萨尔县委副书记、县长吴峻在副县长张艳珍、县卫生计生委主任齐吉平的陪同下到吉木萨尔县中医医院检查指导全民健康体检工作。在体检现场,吴峻与一位60多岁的老大娘亲切交谈,这位老大娘告诉吴峻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么全面的检查了,而且这还是免费的。非常感谢政府给我们提供免费的体检,让我们老百姓真正可以享受到党和国家的关心、关怀,真心感谢各级党委、政府。”

  许小伟一如既往地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但也把马瑞兴和许莲秀的病挂在心上。工作之余,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却始终找不到马瑞兴夫妇体内那些多余金属铬的来源。

  八月十五轮休,许小伟又带着老婆孩子来看他姐。正直秋收季节,马瑞兴家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玉米,院子南边的水泥地面上晾晒的大豆足有二十多公分厚,看样子不低于五千斤。以往来串门,马瑞兴总让许小伟把车开进院子里,这回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许小伟只好把车停在外面的大道上。

  中秋节放假,只是某些城里人和在特定单位上班那些人的福利,对于全国各地的广大农民,这正是他们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之中最忙绿的时间,哪还顾得上休息。马瑞兴和许莲秀正在院子里忙绿,见许小伟一家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夫妇二人一个忙着清洁桌椅,另一个忙着烧水沏茶。许小伟夫妇也要帮着干活,马瑞兴让他们坐下休息,说已经忙的差不多了,同时自己也拉把椅子过来陪着。许莲秀提来一壶刚烧的开水,又回厨房继续忙乎,看来是去准备午饭了。

  马瑞兴沏好茶,给每人倒一杯,与许小伟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开车走在青曹路上,闻见一阵阵刺鼻的臭味,以前没注意到。这气味是从哪里来的?”
许小伟问马瑞兴。

  “你说从青曹路过来闻见的气味,那一定是从青山河的水里出来的,因为你们走的青曹路就在青山河的坝上,路下面不远处就是青山河。”马瑞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居住,对当地的情况十分熟悉。

  “青山河就在青曹路下面呀?这我还真不知道。”

  “县城和你老家离这里都有三四十里的距离,所以你对我们这附近的情况不太了解。青山河就在青曹路下面,沿着这条路不就到我们曹庄镇了嘛,要不你走那条路怎么叫青曹路呢?就是指青山河至曹庄镇这条公路。”

  “哦,原来青曹路指的是这段公路。这么说来,你们这个村子离青山河也不远?”

  “曹庄镇位于青山河下游,除了我们这个村,全镇还有四五个村子位于青山河南岸,村里的大部分土地就在青山河边上,即使不在河边的土地,也要靠抽取青山河水来浇灌庄稼。”

  “哦–,”听马瑞兴说完,许小伟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个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瞬间又在他脑子里闪现出了。“你们家的庄稼也用青山河水灌溉?”他接着问马瑞兴。

  “必须用青山河水灌溉,除了这,也没有其他大量的灌溉水源呀。不仅我们家,附近几个村子的所有庄稼都得用青山河水灌溉。”

  “原来是这样。”许小伟隐约感觉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要找到答案了。

  许莲秀告诉饭菜已经准备就绪,马瑞兴赶忙去厨房端菜拿餐具,许小伟则帮着摆放桌椅。

  午饭后,许小伟一家告辞,在回家路经青曹路时,许小伟特意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下面走了一段,在离青山河边不远的地方站住,对青山河水进行了一番观察。

  青山河发源于三百公里外的大青山,听老人们讲,历史上的青山河水量充沛,六七十年前,河里可以行船,鱼虾贝类非常丰富。那时候,沿江各地的人员往来和物资交流,几乎全靠溯江而上或沿江而下的船只运输,繁忙时,江面风帆点点,百舸争流。后来,上游来水减少,只有夏秋季节才能行船,冬春枯水季节,水量很小,大部分河床裸露。再后来,由于上游兴修水利、农业灌溉和城市用水的增加,这条河则完全成了季节性河流,除了夏季的雨水,其他季节完全断流。

  随着城市工业和经济的不断发展,青山河虽然丧失了航运功能,但它的另一种作用却得到了充分发挥,那就是排污功能,近四五十年,两岸城乡的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全部排入青山河,一年四季的水流量倒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只不过河水发黑,还伴随着多种刺鼻的臭味,河里既无法行船,各种水生生物更是几乎绝迹。

  上班后,许小伟又查阅了一些资料,了解到青山河上游的工业企业多为石油化工和电镀行业,这些企业排入青山河的工业污水,要么含有酚类有机毒害物,要么含有铬类重金属。十几年前几乎不经处理就任意排放,近几年环保要求趋严,政府规定废水必须经过处理才能排放。然而,处理废水需要额外投入,这将增加企业的生产成本,结果是几乎所有企业都和政府监管部门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政府检查时,企业让污水处理设备运转,检查人员的脚步刚迈出厂门,企业就停止处理废水。还有一些企业老板通过金钱和关系,与环保部门的工作人员串通一气,里应外合,千方百计逃避环保监管。无论如何,与情况最严重时相比,这几年青山河的水质已经有所改善,但离达标排放的要求还差得很远。

  许小伟意识到,如果真像马瑞兴说的那样,所有庄稼都用青山河水灌溉,河水必将对土壤造成污染,水中那些有害物质会沉积于土壤之中,在这种土壤中生长的农作物,其根部在吸收土壤养分的同时,也将吸收各种有害物质,于是,酚类有机毒物和铬类重金属,就随农作物构成的食物链进入人体。当然,人体自身具有一定的解毒排毒能力,但天长日久,一日三餐进食含有这些有害物质的食物,一旦超出人体的自动净化能力,这些有害物质就会在人体内逐渐积累,当累积到一定数量时,就会由量变发生质变,这些有害物质将对人体的功能器官产生毒害,最终导致人体生病。

  在许小伟看来,他的推论合乎逻辑,但还需要更多的例证才能说明问题的普遍性。他把自己发现的问题向科主任做了汇报,科主任让他找主管业务的副院长。

  主管业务的高副院长比许小伟大十来岁,也是从内科出去的,他与许小伟毕业于同一所医学院,说起来还是许小伟的同门师兄。高副院长业务能力强,为人正直,他对许小伟发现的问题很感兴趣,“你想进一步做什么?”高副院长问许小伟。

  “能不能在曹庄镇靠近青山河那几个村再找些人来县医院体检,对他们进行尿常规和血液全分析,看看有没有类似问题,如果没有,说明我那两个病例只是个案,问题不具普遍性。如果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况,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咱们只是个医疗机构,又不是行政部门,没有权力要求别人来咱们医院做体检。再说,这体检费用谁来承担?你是知道的,尿常规还好说,血液全分析的价格不菲,让村民自己负担,人家肯定不愿意,这笔费用如果医院出,一是咱们没有这个义务,另外,医院也没有这笔钱,咱们根本承担不起。”

  许小伟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你这一说,这事儿还确实不好办。”

  “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你发现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我觉得存在的时间就不止一年半载了,所以也不必太过着急。我呢,往上反映一下,争取在行政和经费上得到上面的支持。”看得出来,高院长对这件事是重视的。

  “只能这样了,高院长,那就请你多费心。”

  高副院长把事情向院长汇报,院长本来对这类事情就没有多少兴趣,至于让曹庄镇的四五个村的中青年村民来县医院体检,做进一步证实什么的,院长说这不属于县医院的职责范围,他说高副院长本人就是县政协委员,等年底县里开两会时,直接向卫生局长和主管县长提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高副院长自己也想到了这个主意。

  许小伟把事情反映给上级领导后,他并没有忘记马瑞兴和许莲秀的事。他告诉马瑞兴,秋收后播种冬小麦时,在离家最近的地块单独划出一亩地,种植的小麦用自来水浇灌,生产的粮食不要出售,留着自家吃。马瑞兴不明其意,在他看来,自来水一块多钱一方,用来浇地实在浪费,抽取青山河水,除了电费,分文不花。许小伟向姐夫仔细解释其中的原因,他说青山河水污染严重,河水里含有多种有害物质,用它浇灌庄稼,长出的粮食人吃后对健康有害,告诉他们前段时间体检查出的高尿蛋白,就是引起他们浑身无力的原因,而产生高尿蛋白的罪魁祸首,是那些被用来灌溉庄稼的河水里的有害物质,它们被农作物吸收,通过粮食进入人体,这些有害物质累积多了就对人的肾脏产生了毒害。

永利游戏网站官网,  马瑞兴知道了用污染河水浇灌庄稼的后果,还是舍不得用自来水浇地。许小伟给他姐夫算了一笔账,他说浇灌一亩小麦用水也就十几方,一季小麦即使浇三次,也才五六十块钱,与健康比起来,几十块钱算得了什么?他还建议,不仅自家食用的主粮,还有家里种植的蔬菜水果都要用自来水浇灌。虽然马瑞兴夫妇都是非常节俭的人,但面对内弟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只好答应照办。

  入冻前,要给小麦浇第一遍水。马瑞兴将留作自用那一亩麦田的四周,用土围成一圈二三十公分高的围堰,待抽取青山河水浇灌的其他地块浇完后,他才用几百米长的塑料软管从家里接出自来水,浇他那围堰内的麦田。见此情景的村民都对马瑞兴的这一举动感到好奇与不解,马瑞兴是个实在人,他没有隐瞒真相,将事情的原委向本村的父老乡亲如实相告。庄稼已经出苗,村民们无法改变当年的状况,到了第二年,全村几乎所有农户都学着马瑞兴的样子,将一小片庄稼用自来水浇灌,其余庄稼仍然抽取青山河水灌溉。不用说,用自来水或深井水—村民们俗称甜水灌溉的庄稼或蔬菜瓜果,肯定留做自用,污染水浇灌的粮食作物则卖给粮库或粮食加工厂。

  在当年年底召开的县政协会议上,县人民医院高副院长在分组讨论会上发言的内容,就是青山河沿岸村民用被污染的河水浇灌农田,收获的粮食如果被人长期食用,将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这个发言引起了同组委员的共鸣,大家建议将发言材料单独整理,报送大会主席团。

  农业局长见到发言材料后,约高院长单独面谈。他问这个事件的真实性,在得到高院长百分之八十的肯定答复后,他要求高院长不要对外声张,其一,免得引起当地村民的恐慌;其二,避免外界对青山河沿岸生产的粮食和其他经济作物的抵制。如果外界知道了,这些村庄生产的粮食、蔬菜和经济作物都将卖不出去,对当地村民就太不公平了,因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高院长理解农业局长的意思,他也无意到处宣扬这件事,只是为了进一步证实事情的真伪,他向农业局长提出,是否可以安排有关村子的中青年村民进行一次集中体检,农业局长说这不是自己的权利范围,恕他无能为力。

  高院长也觉得自己非身居庙堂之人,这些忧民之事轮不到自己操心,至于许小伟反映的事件,他已在政协会议上留下了提案,对这种事不关己的事,他既无能力,亦无精力,更无动力进一步深究下去。

  春节后一个瑞雪初晴的上午,八点左右,高副院长接到一个电话,是县政府办公室打来的,让他上午九点到县府四楼的小会议室开会。放下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神儿,就自己这么个搞业务的小官,去县府开会能有什么事儿?奖励惩处都应该按程序由县卫生局操办,不可能劳县府的大驾,也不符合组织原则,更关键的是,自己近年来既没有什么值得表彰的工作成绩,也没有应该受到惩处的工作失误。管它什么呢,既然接到了开会通知,按时出席就是。

  当他推门进入会议室,看见只有四个人在场,虽然不是太熟,这四个人他都认识,坐在长方形会议桌顶端位置的,是本县的常务副县长莫启林,在莫启林右边的两把椅子上,依次坐着主管农业的姜副县长和主管文教卫生及科技环保的燕副县长,主管工业、经济与安全的章副县长坐在左边。见高副院长进来,莫启林伸手示意他坐在左边章副县长旁边。

  “政府部门正在处理政协会议的提案,高院长,年前你在政协会议上的提案我们看到了,因为你这份提案很特别,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重视,今天把你请来,想当面再核实一下有关情况。请你先具体谈谈。”刚坐下,莫启林就开门见山地说,高院长这才知道他来开会的目的。

  “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医院内科有个叫许小伟的医生,他在大约半年前向我汇报了一件事情,说他姐姐住在咱们县曹庄镇靠近青山河的一个村子,夫妇两身强体壮,正直壮年,近几年却时常感觉浑身无力,到咱们县医院检查,发现两人的尿蛋白均偏高,进一步做血液全分析,发现血液中的铬含量是人体最大允许值的近两倍,还发现微量酚类有害物质。毒理学认为,这些物质,特别是铬类重金属,对人体肾脏产生毒害,损害肾功能,导致尿蛋白偏高。他查阅了一些资料,再联系到青山河上游沿岸遍布城乡的石油化工企业和大大小小的电镀厂,他认为被污染的青山河水中含有酚类毒物和铬类重金属,多年来村民们一直用河水浇灌庄稼,植物吸收了这些毒物,通过生产的粮食进入食物链,被人摄入后在体内聚集,累积到一定数量时,由量变产生质变,最终对人体产生毒害。作为医生,这个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在年前的政协会上,我在小组发言中讲了这件事。”

  “只发现两例病例吗?病例太少也许是个案,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主管医疗卫生的燕副县长说。

  “病例是少了点,不过我认为许小伟的推论是有道理的,因为重金属等有害物质对人体的毒害是确凿无疑的,青山河沿岸众多电镀厂和石化企业长期往河里排污也是事实。”

  “这两点都没有问题,我也赞同。”燕副县长回应道。

  “无论如何,要想说明问题的普遍性,最好有更多的例证。”主管工业的章副县长建议。

  “我和我们这位小许大夫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甚至想对全县居住在青山河沿岸村庄的中青年村民进行一次健康体检,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种资源。”

  “寻找更多例证是应该的,但对全县居住在青山河沿岸村庄的中青年村民进行体检不现实,第一,这种类型的体检价格不菲,除了曹庄镇,全县还有几个乡镇的十几个村庄位于青山河沿岸,需要体检的人数众多,合起来是一大笔钱,县财政没有这笔预算。第二,如此大规模的体检,老百姓难免产生联想,人多嘴杂,如果把问题扩大了,恐怕民众会产生恐慌。”莫启林这话还真不是官腔,作为常务副县长,他必须做多方面考虑。

  “即便为了寻找更多例证,也不必这么兴师动众。除了经费是个问题,莫县长说的第二点,就是大规模体检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完全有可能引起社会恐慌,这个问题必须非常慎重地对待。青山河本来就是一条母亲河,据我所知,不仅青山河沿岸村庄抽取河水浇地,为了降低农作物种植成本,那些不在河边的乡镇,只要水利设施允许,也是抽取河水灌溉。只有那些远离河岸,水利设施够不着的村子,不得已才抽地下水灌溉农田,咱们县依靠青山河水灌溉的农田面积接近全县农田总面积的二分之一,河岸村庄使用青山河水更加频繁,更加普遍,不仅普通农作物,就连经济作物和蔬菜瓜果都用河水浇灌。”姜副县长主管农业,对这方面情况,他比在座的其他人更了解。

  “这么说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咱们在座的人肯定都吃过这种污水灌溉的粮食,说不定也吃过污水浇灌的蔬菜。要说体检,全县人民都该做,但这显然不现实。”

  “还真像章县长说的那样,有害废水灌溉的粮食,几乎所有人都吃过,只不过有些人天天吃,有些人偶尔吃。你想啊,就算村民将这些粮食卖给粮库,最终还是要经面粉加工厂到达我们的餐桌。农村人基本都有自留粮食的习惯,不用说,青山河沿岸那些村民肯定是每日三餐都吃这种粮食,咱们这些城市居民在粮店或商场购买粮食或制品,只有偶尔碰巧了,才能吃到这样的粮食。正常人体都有一定的解毒排毒能力,偶尔吃几次这种食物,其中的有害物质在正常排泄情况下,不可能在我们体内形成聚集,对人体就构不成多大危害,所以,我觉得除了青山河沿岸那些村庄,其他地方的人没有体检的必要,借用流行病学的一个素语,因为其他地方的人不属于易感染人群。当然,正如几位领导刚才所说,即使针对青山河沿岸这些村民,体检费用也不是一笔小钱。”高院长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头低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突然沉寂下来,宽大的窗户被那厚厚的天鹅绒窗帘罩得严严实实,似乎把室内的空气凝固了,好几分钟都没人说话。莫启林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大约六七分钟又回到他坐的椅子上。“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好主意?”莫启林用目光向他左右扫了一遍。

  见其他人不说话,燕副县长出了个主意:“大家看这样行不行。我给卫生局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一下,在将来一段时间,来县里所有公立医院就医的青山河沿岸村民,都让做尿检和血液化验,为了消除患者疑虑,要求医生们做这项安排时不动声色。这样观察三五个月,如果确有其事的话,就能收集到足够的病例例证。”

  “嗯,这个主意不错,省钱省事,又不至于造成社会影响。”莫启林肯定道。

  “好是好,但有两点必须解决好。第一,不论患者到医院看什么病,都让人家做这两项检查,必然给患者增加经济负担,肯定有人反对,现在医患关系本来就紧张,这么一弄,将会引发更多的矛盾。第二,需要甄别出那些原本就患有肾病或泌尿系统疾病的患者,否则得到的例证不准确,这在具体操作上有技术难度。”高副院长是专业人士,他说的都是基层医院的具体困难。

  “清德同志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就按这个方法办。至于高院长提出的第一方面问题,我回头找县长商量,看能不能从县长基金抽出部分资金,用于补贴有关患者的检验费用,如果补贴三分之二,自己只出三分之一费用,我估计就没有多少患者反对了。对于第二方面问题,让专业人员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莫启林说的清德同志,指的是燕副县长,他大号叫燕清德。

  “不是既要做尿常规,又要进行血液全分析吗?把那些只有尿蛋白偏高而血液指标正常的患者排除,剩下两项检验指标都异常的患者,就是要进一步寻找的例证。医院只需将检验结果的备份报上来,筛选甄别由卫生局或者科技局来做。高院长,你看这样行吗?”燕清德是中学教师出身,他毕业于一所综合大学的化学系。

  “燕县长,你这个方法的确可行。”高院长觉得县里对问题是重视的,能把自己请来商量对策,也算是对自己的尊重,关键是燕清德所说的方法确实可行。

  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确定下来了,莫启林做简单总结,交代燕清德副县长尽快安排卫生局,让基层医院尽早实施筛查。

  下午刚上班,高院长打电话把许小伟叫到办公室,他把自己上午去县府开会的情况向许小伟作了介绍,许小伟觉得自己反映的事情得到了县领导的重视,开始显得很高兴,听高院长说完,他有点失望。高院长看见了许小伟的面部表情,告诉他这就不错了,没把关于这件事的提案扔进废纸堆里,几位县领导还亲自出面商讨解决办法,尽管不甚理想,也说明县里对问题很重视。

  高院长是外地人,虽然大学毕业来县人民医院已经工作二十余年,除了县城,他对本县各乡镇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每年针对乡镇卫生院的业务培训,也是下面的医务人员来县医院接受培训,由于乡镇卫生院的条件所限,培训从不在基层进行。说起许小伟姐夫所在的那个位于青山河沿岸的曹庄镇,高院长说有时间倒真想去乡下看看。

  五一节公休三天,许小伟看了全院值班表,三号这天他和高院长都休息,便打电话约高院长去乡下转转,高院长正好在家闲得无聊,便欣然应允。许小伟开车去接高院长,上车后老高问去哪里转悠,许小伟说除了曹庄镇,别的乡镇自己不熟。

  从县城出来往北走,到青山河大桥这一段路,是宽阔的省道,从青山河大桥南头往右拐,进入青山河南岸的青曹路,是一条县级公路,除了稍窄一点,路面质量不比省道差。许小伟驾车以七八十迈的速度往前行驶,两边的麦田覆盖着厚厚的绿色,放眼望去,一望无际,那绿色上面,有一层十公分左右的浅灰色,浅灰色中还夹杂着一些青色和微黄,这显然是刚抽出的麦穗,正在等待大自然为它们授粉。

  拐上青曹路,路面变窄,车速降至四五十迈。许小伟问:“高院长,闻见空气中的异味儿了没?”

  高院长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别说,还真有点气味。”

  “这不算什么,要是赶上夏天,气温高,味儿更大。”

  “这就是青山河水里的气味儿?”

  “这就是河水里的气味儿,但不是直接从河里冒出来的,这是农民在小麦抽穗后给麦子浇灌浆水,可能抽水浇地的位置离公路近,咱们就闻到了。要是河里直接冒出的气味儿在这路上都能闻到,那才更加不得了。”

  “其实,对土地、农作物和最终对人体的伤害,水里这种有气味儿的成分还不是害处最大的,重金属的危害才最严重,别看它没有气味儿。”

  “是啊,但老百姓和有些领导确不一定能意识到。”

  许小伟本该去他姐姐家串门,既然和高院长出来了,就没法去串门了。“高院长,其实农村也没啥好看的,不如转一圈后咱们找一家农家乐吃午饭,今天我请你。”

  “好,找一家农家乐,但咱俩谁也别请。既然到了这里,我找个人出点血吧。”说着话,高院长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喂,是辛院长吗?我是县医院的老高,你今天忙不忙?这不放假嘛,我和同事出来转着玩,走到你的地盘上了。”被高院长在电话里称作辛院长的,是曹庄镇卫生院的院长,每年的业务培训,高院长都要和各乡镇卫生院的领导打交道,多年前就已经很熟了,但平时和这些人并没有任何来往。高院长打这个电话的目的,这位辛院长自然十分清楚,县医院的领导来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顿中午饭一定得管。在辛院长看来,虽然乡镇卫生院和县人民医院没有行政隶属关系,卫生院的行政管理单位是县卫生局,但业务指导实际上归县人民医院。不仅如此,辛院长认为老高这个人不仅业务水平较高,而且在全县卫生系统,老高属于少有的几个为人正直的人,多次业务培训时都想请他吃饭,可每次都被他拒绝了。平时想请都请不到的人,今天到了自己的地盘,这个地主之谊必须要尽。

  虽和老高有不错的私人关系,要尽地主之谊,但老辛认为这不是私事,这顿中午饭他要带上卫生院的两位副院长和书记。老辛往高院长手机打回电话,问高院长中午想吃点什么,高院长说客随主便,简单一点。老辛说和县城比起来,乡镇的饭店真没什么好吃的,城里人到乡下,建议尝尝乡下的农家乐。高院长一听,正合其意,那就农家乐吧。老辛让高院长开车直接往镇政府以东三千米左右,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北两千米,去一家名叫“姐妹情深”的农家乐饭店等着,自己随后就到。

  和老高约定完,老辛往“姐妹情深”打电话订下房间,接着他让工会主席开着卫生院那辆镇政府淘汰下来的桑塔纳2000,先接书记和两位副院长,再来接自己,五个人一起去饭店。其他四位和老辛一样,虽然在乡镇卫生院工作,却并不住在乡镇,而是住在县城,五一放假也是在家休息。老辛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中午陪县医院来的领导,四人当然愿意,反正在家没事,权当一次节日聚餐吧。

  按照老辛的引导,很容易就找到了“姐妹情深”农家乐,许小伟和高院长先到,他们把车停在院子外面的道路边,下车后径直往院子里走。说这是个院子,其实四周只有一米来高的简易围墙,院子占地足有二十亩,靠北有一排平房,看上去是厨房操作间和储藏室,相互独立的十来间包房错落分布于院子的东西两侧,通往包间的羊肠小道用水泥和小卵石硬化,在中间靠北的位置,是一处二三十米见方的垂钓池,其余空地上种植着豆角、辣椒、茄子、西红柿和黄瓜等多样蔬菜,院门两侧是高大的葡萄架,东西两侧围墙爬满了丝瓜、冬瓜和南瓜藤。西墙外是一大片树林,在树林里用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成了一处长三十米、宽二十米的养殖场,里面养着上百只鸡鸭鹅,还有二三十只羊。在菜地里和垂钓池边转了一圈,他们来到厨房旁边一间有收银台的屋子,问卫生院辛院长定的是哪个房间,坐在吧台里面一个四十来岁烫着黄色卷发画着浓妆的女人正在埋头看手机,“春分。”女人头也没抬。许小伟和老高倒是听清了这两个字,但一时没明白是啥意思,站在原地愣着。“现在点菜吗?”女人抬头问。“等一会儿,人还没到齐。”见客人不着急点菜,女人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不再搭理他们。

  二人觉得没趣,从屋里退了出来。许小伟眼尖,一眼望见十几米外竖着两块不大的牌子,一块牌子上写着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牌上的箭头向西,另一块牌子上写着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箭头向东,他明白了,原来这里的房间是用阴历的节气编号的,吧台那个女人刚才说的春分,就是老辛预定的房间。他和高院长向东走去,顺利地找到了房间。

  高院长和许小伟坐下没有十分钟,辛院长一行就推门进来,作为县医院的老内科主任和现在的业务副院长,老高和他们几个都相互熟悉,这几位也认识许小伟。除了对老辛有点印象,许小伟和其他四位并不熟悉。相互寒暄之后,老辛请高院长和许小伟一同去厨房点菜,老高要辛院长不必客气,随便安排就行了。

  老辛点完菜回到包间,他和高院长叙旧拉家常,相互问长问短。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开始陆续上菜,不大工夫,十样菜就上齐了。辛院长让服务员上来三瓶地方名酒,许小伟首先报名不喝酒,高院长说许小伟开车,不喝就不喝吧,一说开车不喝酒,老辛他们几个也理解。

  席间闲聊,辛院长问起体检的事,老高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件事只在县人民医院、县中医院和县妇幼保健院秘密进行,各乡镇卫生院都没通知,更未向社会公开。老辛说涉及这么多人的事,哪能保得住密?既然知道了,为了增加酒桌上的谈资,老高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县里操这份心是多此一举,有钱没地方花了吧?”老辛显然对这件事不以为然,他不知道事情与老高有关。

  “辛院长,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呢?这体现了政府对老百姓的关怀呀。”这件事正是老高在政协会议上提出的,对老辛的观点,他不理解。

  “高院长,不是我麻木不仁,缺少爱心。你不知道,现在的农村人也和城里人一样,心眼儿多着呢,他们自用的粮食作物用无污染的深井水或自来水浇灌,把用青山河污水灌溉的粮食作物全部出售。从这个角度看,说不定咱们在城里买来食用的东西比这些村民的饭食毒性更大。”

  “辛院长,你说的这种情况也就是最近一两年的事,这个事情我知道,因为我姐姐家就在你们曹庄镇的南岸村。”许小伟对老辛说的现象有本能的反应,因为他就是这个主意的原创者。

  “体内毒素的积累需要时间。但就体检的必要性而言,就算这些人近两年动了心思,毕竟他们此前一日三餐已经摄入多年,其他地域的人则没有这样的口福,也就是碰巧买到了污水浇灌的农作物或其制成品,才有可能摄入这些毒素。不过。因为污水灌溉的农田面积巨大,这种碰巧的几率可能较高,但与成年累月一日三餐的情况肯定有所不同。”高院长停下话题,端起酒杯和辛院长及曹庄镇卫生院其他几位领导分别碰杯,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然后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在一种无处安身的环境,任何人要想置身事外都不现实。曾经看见一则报道,说在国内的某个一线城市,有个条件很好的家庭,夫妻均为高级知识分子,都是公职人员,丈夫是城市供水领域的高级工程师,妻子是饮用水方面的国家级专家,每年都有全国各地送来请她检验鉴定的各种牌子数不胜数的瓶装或桶装水。自打一九九三年从内部知道他们那个城市的自来水不合格之后,二十多年来,除了家庭清洁洗刷和洗浴,他们家煮饭熬汤和饮用,就从来没有用过一滴自来水,而是使用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送来供检验鉴定,又不用花费一分钱就能方便获得的矿泉水和纯净水。就是这样一个家庭,我不相信他们二十多年来从不外出去饭店就餐,他们呼吸的空气和当地其他人还能有什么区别?说不定他们去市场买回家的蔬菜,就是外地人用污水浇灌出来的,别看他们对用水质量把关甚严,日常生活中其他可能摄入有害物质的渠道和环境,他们根本无法避开。这种事情对咱们也是一样,身处地域之外,你完全有可能买到被污染的农产品,居住在地域之内,即使你把自家吃的所有粮食蔬菜用甜水浇灌,作为青壮年人,无论男女,你不可能从不离家,谁敢保证你在外面的饭食就一定是无污染的纯绿色食品?即使你永不出村,你在本村超市购买的饮料酒水就那么卫生?你呼吸的空气就很洁净?当你外出时,去饭店就餐食用的馒头米饭,说不定就来自于自己用污水灌溉的粮食。所以,在这件事情上,除非你远离尘世,否则无论是谁,也不管你身居何处,都不可能独善其身。”高院长说得兴起,噼里啪啦一连讲了一大通,听得大家都放下了筷子。

  “说的也是,别看这里叫农家乐,咱们桌上这些吃的喝的,就算老板自产的全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外购的东西谁也不敢保证没有被污染。”老辛不是故意附和高院长,但他觉得老高说的有理,激发了他的共鸣。

  酒桌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一点,大家均已酒足饭饱,高院长提议结束酒局。大家都住在县城,待老辛去总台签完字,他们分乘两辆车,一起返回县城。

  时间到了九月中旬,各公立医院对就医患者的筛查体检已经进行了五个多月,筛查体检告一段落,医院将体检结果的资料报送到卫生局办公室。通过燕清德县长的协调安排,在卫生和科技局抽调了几名懂医学会统计的专业人员,经过十几天的分析统计,在总计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三份结果中,发现了四千九百六十五例尿蛋白偏高和血液中重金属超标的例证,这个比例占到总体检人数的百分之三十四点八,而同期域外的就医患者,这两项指标同时偏高的比例仅为百分之五点一,只相当于域内就医患者的约七分之一。从统计学的观点看,这个结果具有普遍意义,能够证明用被污染的青山河水灌溉农田,造成了对土地和粮食作物的污染,这种污染的危害性最终会传导给人类。对于域内居民,这种危害尤其大,域外人群也难幸免,只不过程度较轻。

  统计结果上报到燕清德县长办公室,燕县长对医学领域了解不多,他打电话把卫生局长和县医院高院长叫到他办公室,让他们看了统计报告。燕县长说县政府对这件事很重视,还为此动用了县长基金,经过几个月工作,现在结果出来了,需要根据筛查体检结果,向县政府编写一份汇报材料。

  卫生局长说这种材料有点类似于地方病调查报告,在那些存在地方病的地区,政府设有专门的地方病调查防治办公室,但本县不属于地方病发病区,县卫生局从未设置这样的机构,所以缺乏这方面的人才,这份报告的编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燕县长同意卫生局长的说法,但表示在现有条件下,这项任务必须完成,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县政协的一项重要提案,更是县政府办的一件事关全县百姓民生的大事。事已至此,卫生局长看着高院长,“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高院长,这件事还得劳你的大驾。”

  “我可没这本事,局长大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县医院一把手是跟了卫生局长多年的局办公室前主任,前年被任命为县医院院长,老高作为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业务副院长,年龄上比院长年长几岁,凭自己的技术在单位立足,作为外地人,在当地没有任何社会根基,他清楚自己的人生已经顶到了天花板,在仕途上无欲无求,为人处世不免清高,即使院长在他眼里也没有多少分量。院长自持大权在握,也没把老高太当回事,在权事上基本不给他面子。二人互不服气,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工作中肯定少不了别扭,他们之间的故事,卫生局长早有耳闻。有了院长这层关系,老高和卫生局长自然不会走得多近,他对局长说话不冷不热,局长当然心里有数。

  “你就别推辞了,在本县医疗卫生界,谁不知道你老高的大名。再说,这件事当初也是你在政协会议上提出来的。”卫生局长说的是实际情况,在当地,单就普通内科的技术水平而言,要说老高是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普通内科医生,对这种类似于地方病普查防治的领域,我是个门外汉,你就别难为我了。至于政协会上的提案,也是基层老百姓反映给我,我只是尽了一个政协委员的责任而已,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老高不仅执意不给卫生局长面子,还话中带刺。

  “高院长,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分内之事,但除了你,全县确实挑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人来做这项工作,你就辛苦辛苦,牺牲一些休息时间吧。有什么条件和困难你提出来,我让卫生局和你们医院协调。卫生局在协调上没有什么困难吧?”燕县长有理科背景,教师出身,又在县里的两个局级机关侵淫多年,干到副科级,再到乡镇锻炼了几年,回到县政府分管教科文卫。他说的话既有对老高的尊重成分,也不乏官场腔调,但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他知道和老高这种“纯业务”打交道,官腔往往让他们反感,他们的自尊心极强,需要被尊重。燕县长的最后一句,显然是在给卫生局长下命令。

  “没有任何困难,一切由我来协调。”卫生局长赶忙表态。

  “燕县长,你这么一说,看来我只好遵命了。不过,咱们事先得把话讲明,第一,我在医院的本职工作不能耽误,事情必须在业余时间干;第二,这件事光靠我自己一个人干不了,还得另外增加人手;第三,我倒无所谓,另外增加的人手必须得给报酬;第四,既然利用业余时间,你们就不能催的太急,但也不会把事情拖得太久,我们会尽力往前赶,这一点请领导放心。”老高之所以说不能耽误本职工作,自有他的道理,如果离开岗位一段时间,他这个副院长的座位上完全有可能坐上别人,他倒不是多么迷恋副院长这个官位,不当副院长,在县人民医院他是个好医生,他可以去门诊或住院部给患者看病,但面子上相当难看,老高这个人非常注重这一点。

  “你就放心吧,一切按你说的办,需要增加几个人,用谁,都由你自己定。至于报酬,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应该有,等工作完成后做个统计,打个报告,与前期的筛查体检费合在一起,由县长基金出。这件事的专业性相当强,县里不设完成期限,啥时候干完啥时候算。”没等卫生局长说话,燕县长当即表态。

  燕县长还进一步叮嘱卫生局长,会后马上和县医院协调,好让高院长尽快开展工作。

  带着筛查体检的统计资料从燕县长办公室出来,在回县医院的路上,老高脑子里想着让谁来帮着完成这项工作,对县医院普内、肝胆、泌尿和血液等科室的所有医生逐一斟酌,他认为许小伟最合适帮他做这件事。首先,这件事本身就是因许小伟而起,他对这件事的关注度是别人没有的;其次,许小伟是内科医生,专业比较接近;另外,通过多次接触,老高觉得他这位小师弟既有事业心,又有一定水平,作为同门师兄,他想给许小伟一个锻炼的机会。还有一点老高没想到,那就是这项工作需要一些实地走访调查,许小伟的姐夫一家子就居住在当事村子,他每年要去姐夫家很多次,对村里的人和事已经有所了解,到时候,他可以利用去他姐夫家串门的机会,对有关事宜做进一步了解核实,这将为高院长省却不少精力。

  老高做事雷厉风行,回到院里就把许小伟叫到办公室,先向许小伟介绍了大致情况,希望许小伟和他共同完成这件事,许小伟当然乐意参与。首先,全院几十号医生,高院长唯独挑选自己,说明领导对自己重视;其次,这件事最先由许小伟提出来,他的姐姐和姐夫因为肾病至今还在服药,他对这件事一直关注着;再则,对于一名年轻的专业医务人员,这是一个很好的全面锻炼机会,很多人求之不得。

  高院长作为院领导,本身不是坐诊医生,加之卫生局长的协调,有些可干可不干的工作,院长就不给他安排,所以八小时之内的空余时间相对较多。利用工作和业余两部分时间,老高在一个星期之内就拟出了汇报材料大纲,他找许小伟来讨论具体分工,许小伟建议汇报材料的组织、结构和文字统筹均由高院长负责,自己只能做些实地走访或调查,如有必要,在数据回归方面自己可以和高院长一起做。这不是许小伟谦虚,老高的文字功力在全院数一数二,别看老高学医出生,他编写的材料绝不是干瘪的技术说明书,而是有血有肉的可读之物,这一点在整个卫生局都有公论。许小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高院长面前,论组织和编写材料,自己只是个学生,除了实地调查,在数据计算方面,自己或许可以帮着做些工作。

  在马瑞兴的引荐下,许小伟认识了曹庄镇的很多平民百姓,使实地调查进行的非常顺利,高院长在编写汇报材料过程中需要的例证和数据,许小伟总能及时详实地收集上来。经过四个多月的工作,汇报材料编写完毕,数据处理时,他们通过回归,还建立了一个关于“食用青山河污水灌溉的农作物对人体危害程度与食用时间长短、人群与区域关系”的模型,这从理论上证明了这种危害在区域内外都存在,只是程度有所不同。

  高院长把汇报材料呈送给燕县长,算是完成任务。

  经过压缩修改,他们将汇报材料做成一篇论文,发表在全国一家著名的医学杂志上,藉此,许小伟在第二年晋升为副主任医师,高院长则晋升为主任医师。

  燕清德把汇报材料交给莫启林,常务副县长再把材料上报给县长。收到材料后,县长只是说等班子成员齐了,开个专门会议讨论此事,如有必要,可以考虑将情况往省市反映。

  实地调查过程中,许小伟结识了一个叫崔新民的人,就住在马瑞兴的邻村,和马瑞兴还有一层远房亲戚关系。崔新民情况比较严重,已经到了需要定期透析的程度,这给他的家庭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马瑞兴问许小伟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许小伟建议可以考虑打官司,向当事方索赔,还给他们推荐了一名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律师。

  咨询律师那天,律师问崔新民因什么事情打官司,要告谁。崔新民说青山河污水对土地和农作物造成毒害,最终传导给人,县医院的体检已经提供了确凿证据,而他自己就是受害者。律师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官司可以打,但你准备把谁作为起诉对象?你的被告是谁?崔新民回答不上来。

  那么好吧,律师给崔新民做了详细分析。第一,他可以起诉县政府,但污水来自青山河上游,本县全是受害者,把县政府当被告,显然错怪了人。第二,起诉青山河上游企业,但你得搞清楚,你要起诉哪个或哪几个企业?青山河肯定不是被某一个或某几个企业污染的,你把谁当做起诉的主体?有什么依据?第三,也可以起诉上游县市,但你能断定青山河污染是哪个市县乡独自造成的吗?你决定起诉哪个市哪个县哪个乡?根据又是什么?在这一系列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律师劝崔新民不要轻言起诉。但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找到明确的对象,对于一个乡下人,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崔新民问律师有什么好办法,律师告诉他,迄今为止,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办法,更别提好办法了。

  (雁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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