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时代

  王传志一脸疲态,把一叠诊断书和一张脑部CT片子,双手递到陈东阳部长面前,用沉重而悲凉的声音说道:“陈部长,这是三○一医院的复查结果。血脂高、窦性心律不齐、心肌肥厚、十二指肠溃疡、陈旧性支气管炎、转氨酶偏高、脑部供血不足、偏头疼……从头到脚,全线告急。”又从小黑皮包中掏出几张手写的稿子,“部长,我这种身体,已经没法领导天宇了,这是我昨晚在三○一医院写的辞呈。”

  十八年前那场短暂的局部战争,留在外科医生刘玉林记忆里的,只剩下一些特别独特的细节和画面了。一个拿了二十一年手术刀的医生,任何恐怖的血腥场面,都不会成为他的特殊记忆了。那个清冷的黎明,战争还没打响,几个战士就把一个血人抬进了师前线医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用既像央求又像命令的口吻说:“你要把他救过来,你必须把他救过来,我们团长要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们团的侦察分队,昨天中午突然失踪了。二十个侦察兵突然失踪了,我们必须知道出了什么事。你看什么看,马上就要总攻了。你要让他说话,听懂了吗?”刘玉林摸摸战士的脉搏,说道:“他已经死了。”干部突然掏出了手枪,逼着刘玉林道:“胡说!他眼睛睁这么大,还有亮光,你怎么说他死了。我要听他说话!耽误了大事,老子毙了你。”刘玉林也不说话,伸手朝战士的眼拂去,看那眼睛依然睁着,取了听诊器听听战士的心脏,生气地说:“你枪毙我十次,他也活不过来了。这叫死不瞑目!”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汉,突然间变成一个泪人儿,抓住战士的血衣摇着,“大头,大头,你们史连长呢,你们杨排长呢?你们为什么不再和团部联系?你是不是要带什么信儿?大头,战斗马上就打响了……”刘玉林冷冷地打断道:“你应该去参加战斗了。你看他的膝盖,至少在重伤后爬了一公里,这已经是奇迹了。”

  陈东阳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每一张诊断书,把CT片子和辞呈推到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十几个药瓶,说道:“你这几种病,我基本上都得过。戒酒、戒烟,基本上都能控制住。这几种药,可以有效地降低血脂,这几种可以控制血压,这正天丸可以有效治疗偏头疼。你的辞呈我不看了,你收起来。只要我在任上,是不会同意你辞职的。传志同志,对你在天宇的工作,部党组和我本人,都很满意。派史天雄同志去天宇任特派员,事先没有充分征求你的意见,沟通不够,这是部里工作上的疏忽。下一步怎么搞,听国务院统一安排。不知我这么说,能不能消除你的顾虑,把辞呈收起来。”王传志只是把诊断书收了起来,“部长,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很想本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可我做不到。天宇的部分员工对史特派员采取过激行动,我负主要责任。写这个辞呈,也算我对这件事的一个态度。天宇发生了抗上的恶性事件,我这个法人代表,难辞其咎。另一个理由可能更充分。从这个事件,也可以看出,我在天宇已经失去了权威。接到特派员上任的通知,我主持开了董事会,该做的都做了,可最终……部长,你还是让我有个善终吧。”

  正说着,轰隆隆的炮声响了。这时候,刘玉林看到了真正的奇迹,他看见血人的嘴动了动,呢喃出一个声响。刘玉林连忙给战士打了一支强心针。军官凑近战士的耳朵打雷一般吼着:“大头,我是曹科长,你他奶奶的说话呀!侦察分队哪里去了?你们连长呢?嗯!是不是发现了新情况?你他奶奶的,总不会都当了俘虏了吧?”忍不住又摇大头的胳膊。刘玉林又听到了大头微弱的脉搏,把曹科长推到一边,说道:“他失血过多,救不过来了。想让他说几句话,只有一个办法……”曹科长央求道:“医生,他是侦察兵,从敌人防区回来,他一句话可能会减少……”刘玉林猛地从身边一个战士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割开大头胸前的血军衣,再一用力,割出大头的几根肋骨,伸手用力一抓,掰断大头的两根肋骨,血手伸进大头的胸腔,把耳朵贴近大头的嘴唇,心里按正常心律数着数,用力捏着大头的心脏。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大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

  陈东阳镇定努力地选择着词汇,“传志同志,你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一声令下,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天宇八十多个分公司的经理们都赶回了总部,一个都没少。我正是感受到你在天宇的巨大号召力,才不敢接你的辞呈。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人,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的官员,只要牢记手中的权力是由人民赋予的,你肯定会有善终。你千万不要误会在天宇搞特派员试点,是信不过你们。天宇是国家的天宇,桃子、桃树、整个桃园都是国家的。传志同志,你说是吧?”王传志是什么段位的人物?哪里会听不出来陈东阳语言里的斥责?他正是认定陈东阳是个谨慎的人,才走出这步险棋。他把辞呈也收起来,“部长的批评,我一定牢记。这个担子我还继续担着。不过能不能担得动,担上还能走多远,就不好说了。天宇出这种恶性事件,也不是偶然。部里如果不用全力支持我们,我不敢保证明年后年天宇还能有像今年这种表现……”陈东阳严肃地打断说:“传志同志,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曹科长看见大头闭上了眼睛,抓住刘玉林的衣服,“他,他他,他说了什么……”刘玉林感到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血手,再看看面前开了膛的大头,突然间干呕了起来。他不知道断断续续听到的一个战士的遗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完全被一个念头攫住了:我不该让这样一个坚强的战士死前受这样的痛苦,我怎么会想起青霉素、链霉素引起心脏骤停呢?他的心脏为什么又跳了?难道是听到了炮声?这样死去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他大叫一声:“太痛苦了!我不该这样做,他太痛苦了!”曹科长抬手扇了刘玉林一耳光,揪住刘玉林的衣领骂道:“奶奶的,像个老娘们儿!我问你,他说了什么话!”刘玉林用衣袖擦擦嘴角的血,木然道:“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没有了。”曹科长重复两遍,两眼突然放出喜悦的光芒,伸手打了刘玉林一拳,“医生,战后我们一团为你请功,用这法子让我的一个死不瞑目的战士说话了,让死人说话了,绝。奶奶的史天雄,我想你也不可能全军覆没。医生同志,大头说出的情报很重要。我的侦察分队在一号地区奶头山,发现敌人修有永久性工事。小分队的步话机坏了,就派大头……可能还有别的人回来报信。史天雄和杨世光留在奶头山一带准备阻击敌人。”说着,朝大头血淋淋的遗体鞠个躬,“大头,小机灵鬼儿,打完狗日的,我再来看你。你们史连长没选择回来,肯定是情况非常严重。他们……他们肯定是打算光荣了……十几个人马上要腹背受敌,肯定光荣了……炮击一停,咱们就过去了。我给你们请功。我不陪你了。咱们走。”擦一把鼻涕眼泪,带着几个战士冲出帐篷。

  王传志说道:“天宇的高级管理人才奇缺,培养一个不容易。如今,民营大企业,挖我们这些国企成熟人才的办法层出不穷,我们防不胜防。天宇作为一个股份制上市公司,我这个董事长却无法任命处级以上的助手,更无法在利益上兑现任何对下属的承诺。联想和四通正在进行的产权革命,对天宇那些中层年轻人,影响很大。半年前,我精心培养的两个助手,都到了民营企业。我也不瞒你了,当时我都投了赞成票。为什么?我无法为他们提供更广阔的飞翔空间。四个月前,我们以党组的名义,提出提拔张中宝和马林出任副总……年轻人,不像我,只能在天宇这棵树上吊死,他们相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股权这种实际利益,目前没法给他们,要是副局级待遇……部长,不是我诉苦,除了李国奇,我手下的几员虎将,随时都会跳槽哇!部长,你千万别认为我这是在逼你表态。我是个老党员了,知道凡事要讲原则。如果党组派一个谁去天宇当副总,张中宝和马林马上就会辞职。到那个时候,我恐怕也只能辞职了。”陈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午还要参加中心组学习,我不留你吃饭了。股权问题,我陈东阳无权表态。至于张中宝和马林的问题,部里会尽快解决。传志同志,部里会一如既往支持天宇,这点请你放心。”

  刘玉林吩咐两个护士把大头的尸体用福尔马林药水泡上,马上要求带一个小分队,跟随主攻一团向一号地区挺进。他不愿意看到因为延误,让大头的战友全体阵亡的事情发生。他要向大头的战友讲述刚刚发生在大头身上的生命奇观。

  王传志起身告辞了。他这次成功的反击,实际上已经堵住了史天雄去天宇的道路。

  中午十二点左右,刘玉林的小分队跟随攻击部队,推进到奶头山北面谷地。刚把帐篷架好,打出红十字旗,刘玉林就听到了曹科长洪钟一样的声音:“医生,好样的,这几个都是我侦察分队的人。这次他们立了大功,至少让大部队少阵亡一个加强营。”刘玉林挨个看了六个单架上的人,没有说话。曹科长急哭了,“都光荣了?还有四个脑袋炸烂的……你一定要救活他们。大夫,医生,你再好好看看,至少要救活一个呀……要是都……”刘玉林朝史天雄一指,吩咐护士道:“给他输血。那五个都牺牲了。”说着,跟着单架进了帐篷。曹科长忙跑几步,拉住刘玉林问:“医生,他就是史连长……脸像黄表纸……到底有没有救?”刘玉林道:“他就是断了腿,身上的血是别人的。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十分钟他就会醒过来。”

  陈东阳端着茶杯走进党委会议室,实在按捺不住,把王传志的精彩表演学说了一遍,直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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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利游戏网站官网,  罗副部长一听,就火了,“这是要挟!我听说王传志这次来北京看病,到机场接他的车就有十八辆。听说他坐谁的车,就是给谁面子。这谱摆得可真大。再过两年,王传志敢坐上专机满天飞。我看,应该把史天雄这样的同志马上派到天宇去,要防患于未然。这次特派员事件,后台就是这个王传志。”陆承志接道:“红太阳走下坡路,也是这样开始的。不过,天宇如今实行的是股份制,有董事会、监事会。现在任命天雄去当副总,王传志肯定会用这两个会做文章。我看,这件事恐怕只能从长计议。明年,等项明远退下来后,再派天雄过去,时机更好些。天雄全面,懂一些生产和营销,在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也能更好地帮助制约王传志。毕竟,天宇是一个每年能上缴二十亿元利税的大企业。”陈东阳点着头道:“我同意老陆的意见。把天雄派去做王传志的助手,未必能解决天宇存在的问题。如果王传志真的不干了,我们无法保证天宇不会出现滑坡。大企业‘家天下’形成的原因很复杂,处理不好,副作用很大,这几年,这方面的教训也不少。反映王传志的问题,还都没有过线。我看,他们提拔两个副总的报告,我们应该复议一下,至少应该提拔使用一个。”陆承志附和道:“这样最好。至少可以让天宇再稳定一个时期。”

  曹科长走出帐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谢天谢地!狗日的,这两三百敌人进了工事,可够我们喝一壶的。”看见两个战士和七八个民工都立在几具尸体旁发呆,站起来吼道:“愣什么愣?请他们下来,再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我们的人,特别是侦察连的人。”说罢,又进了帐篷。听见史天雄发出了呻吟,曹科长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刘玉林道:“医生,来一支,慰问品,比大前门够劲儿多了。”刘玉林板着脸道:“谢了。我要给他取弹片,接骨头,让开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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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玉林刚把史天雄的左小腿切开,两个战士把浑身是血的杨世光抬了进来。刘玉林查看一下杨世光的伤情,吩咐护士道:“输血,清洗,备皮。”转身拿起针线,开始缝史天雄刚刚被切开的小腿。曹科长看得莫名其妙,看看赤条条躺在两个女护士面前的杨世光,又看看在史天雄腿上飞针走线的刘玉林,小心提醒道:“医生,刚打开,弹片还没取呢……”刘玉林斜一眼另一边的杨世光,说道:“总有个轻重缓急,我只长了两只手。你把他抱下去。”递给曹科长一把止血钳,“把他嘴掰开,让他咬住,横着。麻醉药力一过,别让他咬烂了舌头。”

  罗副部长气哼哼地说:“我保留意见。这么惯下去,王传志下回敢坐航天飞机来北京了。”陈东阳笑道:“还不至于吧。只是委屈了天雄同志,特派员没法上任,新副司长已经到位了。老陆,等他回北京,你先找他谈谈,让他别背什么思想包袱。明年搞机构改革,再把他调上来。”

  两个护士把杨世光抬上用木板搭的手术台。刘玉林小心翼翼为杨世光接好断掉的肠子,像绣花工人一样,仔细缝合那炸开的肚子。曹科长看史天雄上身乱动,用手去压,突然发现止血钳不在史天雄嘴里了,忙中无计,竟把手伸进史天雄嘴里,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把史天雄制住,就听到远程炮弹破空的哨声,喊道:“医生,”几枚炮弹在远处爆炸了,飞起的土块溅落在帐篷上,“医生,敌人开始炮击了。先找个地方隐蔽一下。”刘玉林认真缝着,说道:“炮弹又没长眼睛。马上就好了。”话音刚落,帐篷外又传来高低不同的一片哨声,有一个声音像是一把利剑,直向帐篷刺来,刘玉林向前一扑,把杨世光扑在身下,两个人把支架压塌了。一声巨响过后,帐篷倒塌了。几个人从帐篷里挣扎出来,看看都还活着,曹科长开起了玩笑,“医生,你那嘴也有股子邪气。炮弹这玩艺儿,说不得。”看见刘玉林额头冒汗,面目开始狰狞,惊道:“你是不是挂彩了?”一个女护士看见刘玉林右腿的裤角少了一大片,两只红蚯蚓样的东西朝脚腕动去,叫道:“刘医生,你的腿……”

  到此为止,史天雄已经变成一位待岗干部了。

  刘玉林从腿上拔出一大块弹片,让护士给右腿做了局部麻醉,简单包扎一下,继续给史天雄做手术。

  这天下午,王传志带着近十种保健药品得胜还朝。到首都机场为他送行的高级轿车仍多达十二辆。王传志一下车,顿时成了十几个人的中心。王传志笑着抱拳作揖道:“多谢各位朋友捧场,多谢各位朋友关怀,多谢各位朋友声援。大家请回吧。”众人执意要把王传志送到安检通道前,以此表达唇亡齿寒那种战友之情。王传志又作揖道:“企业界,赢利才是硬道理。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王传志对诸位的承诺,三年内还具有法律的效用。”

  十八年后,两个伤员和一个军医,在北京刘玉林的私家小医院里再一次相见了。

  王传志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候机厅。

  两个原伤员走到原军医大开着的门口,看见刘玉林卷着裤腿在自己小腿上画线画圈。史天雄凑近一看,笑问道:“老刘,你在腿上绣花呀?”刘玉林认真画完一个圆圈,抬头道:“大司长驾到,有失远迎了。我这腿里,留了一些战利品,给我换个三等乙级残废证。春天,我打开取出了一块,手一软,少割半公分,没发现骨头和肌腱中间还卡了一块,又多当了半年瘸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史天雄一愣,笑道:“我只是来看看生死之交的老战友。”

  这一幕,被从候机厅走出的陆承伟和齐怀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来送日本三友集团中国课课长乔本龙太郎回日本。在陆承伟庞大的收购、包装上市、出售计划里,乔本龙太郎和王传志都将扮演重要的角色。陆承伟疑惑地望着王传志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难道天雄已经走麦城了?也太快了。老齐,尽快了解一下,天宇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刘玉林站起来,伸出手指点点史天雄,“未必吧。哪一级政府官员,不做日理两万机的秀?看老战友,还是生死之交的老战友,哄谁呀!”眯眼看看杨世光,“这上校先生好面熟,也是生死之交?”杨世光十八年后见到救命恩人,激动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刘玉林还记得自己,忙把上衣掀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刘医生,这里还留着你的针线活呢。不是救我,你也不会……”

  陆小艺得知部党组做出了这种决定,怔怔地看着陆承志,半天才说一句话:“大哥,你和天雄都让人耍了。”陆承志问:“小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昨晚北京降温,陆震天早上出现感冒症状,到三○一医院观察治疗去了。陆小艺没了顾忌,在客厅大声说:“大哥,你真是党龄太长了。事情明摆着,你们部里有人在整天雄。他刚上飞机,你们党组就开会提了一个副司长,这不是断了天雄的后路吗?你们不知道王传志是块什么料?”陆承志严肃地瞪了陆小艺一眼,“小艺,你太过分了!你不能随便怀疑别人的品质!部党组一致认为,天雄是个难得的人才。陈部长已经表了态,天雄保留正司局级待遇,明年机构改革时,再把他用起来。或者接替项明远,任天宇集团党委书记,或者调成司长。”陆小艺冷笑道:“这种空头支票,你也相信?我看也只有你相信吧。”陆承志道:“小艺,我理解你的心情。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只好告诉你,这是部党组定下来的使用天雄的方案。陈部长让我在家里等天雄,就是为了让他不要背什么包袱。”陆小艺踱着步子,悲哀地说:“党组?明年要搞机构改革,各部委要合并精简。那时候,你们这个部还能不能存在,说得清吗?即便这个部还存在,你和陈大部长要是休息了,你们如何兑现对天雄的承诺?大哥,在家里,你就别板着面孔说官话了。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站最后一班岗了。现在已经把天雄晾起来了,明年能有个好?再晾个三两年,他还有什么前途?大哥,你还是早点帮他想想办法吧。”

  刘玉林举手道:“得,得。生死之交,别玩这种里格楞,我只信个缘字。这些年,你肚子呀什么的,做什么运动,没什么不方便吧?结婚了没有?”杨世光疑惑地看看刘玉林,迟疑道:“儿子九岁了,肚子没问题呀。”刘玉林自得地笑笑,“那就算我的十佳针线活之一了。战地救护,一般都是保命。一看你那个家伙,就知道你还没开过苞。心里就想:可别把活儿做粗糙了,日后影响他的房事质量,天天晚上挨他的骂。”说得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陆承志抬头看看同父异母的妹妹,咂咂嘴,看看表,没再说什么。

  说笑一会儿,史天雄说到了自己的伤腿。刘玉林指指墙角堆放的三个大纸箱,“不打自招了吧?腿不疼,也想不起我这个老战友。这是我给你配好的十二服药,一服熬四斤药汤,吃三天,饭前饭后各一次,不要间断。”

  半小时后,史天雄到家了。一听陆承志说部里已经向王传志作了妥协,二话没说,大步冲出客厅。

  史天雄打开一个大纸箱,看见一服药的纸包竟像大号西瓜,迟迟疑疑拿出一包,掂了又掂,说道:“看样子有两斤吧?你这是医人还是医牛?搞错没有?”刘玉林白了史天雄一眼,“到底是副司长了,看你娇贵的。怕死就别吃。你这病根生在开了刀又匆忙缝合这个过程,湿气和淤血附了骨了。人过四十阳气衰,秋天一到,阴气就盛,体内阳气抵不住,它就开始作怪了。不早根治,有你受的罪。湿气入侵了十几年,已成气候,小打小闹治,镇不住它,只能招惹它的疯狂报复。”杨世光小声感叹道:“听上去很有点深意。”刘玉林鼻子哼了一声,“不只是听上去有深意!乱世行重典,沉疴下重药,听说过吧?道理好像人人都明白,用于行动就难了。不是我进了大境界,也不会开这种药方。吃吧,毒不死你,肯定能把病治好。”史天雄早信了,说道:“这一服药要多少钱?”刘玉林把脸一沉,“别提钱不钱的,提了我不高兴。”

  陆承志惊站起来喊道:“天雄,你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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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天雄吼一声:“你们这么迁就王传志,不行!”

  晚上,刘玉林做东请史天雄和杨世光到东来顺吃涮羊肉。三个一起度过鬼门关的男人十八年后又一次聚一起,自有说不完的话,还没觉得尽兴,已吃喝到了子夜时分,四十二盘小尾寒羊肉,两斤半枸杞二锅头,让东来顺见多识广的招待也吃惊不小。

  陆承志追了出去。

  史天雄开车回到景山后街家里,才感到酒劲上来了,搬纸箱子时,步子多少有点蹒跚。陆小艺穿着棉睡袍下了楼,沉着脸问:“什么东西?”史天雄搬进来最后一箱,打个酒嗝道:“中药。”陆小艺又问:“谁的药?”史天雄边上楼梯边答:“我的药。”陆小艺追过去,言语有些带气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史天雄径直走进卧室,硬硬地答道:“不知道。”

  罗副部长也在陈东阳的办公室谈论王传志,“党组的决定,我无条件服从。老陈,有句话,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出来。离了王传志这个王屠夫,天宇只能吃带毛猪?”

  陆小艺跟进去,把门关上,提高嗓音道:“你喝了这么多酒,酒后驾车,还挺有理的。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四点半你就不在单位了。”

  陈东阳道:“在王传志没出现原则性问题之前,我们必须承认他是个有很多毛病的人才,而且是个大人才。你我都是这个部的老人,对天宇的历史都不陌生。十五年前,它还是山沟里一个只有三千来万固定资产的小电子管厂。客观地说,没有这个王传志,真的没有天宇的今天。”罗副部长叹口气道:“老陈,你就不怕天宇将来变成第二个红太阳?陆承业当年也很狂傲,也没做抗上的事呀!”陈东阳为难地说:“老罗,我清楚。目前,我们面临着亚洲金融危机和加入WTO的双重压力。有关部门,已经排出了中国企业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日程表,还选定了种子选手,天宇就是种子之一。在这种节骨眼上,政治账也要算啊。咱们部里就这一个内定的种子选手,不能让它出问题。所以,王传志必须要用,而且还要用好。你可以说十八辆车是王传志在摆谱,可要是他没这个实力和影响力,能摆出这个谱?天宇的问题,只能从长计议。”

  史天雄抹把脸,脱了衣服倒头就睡。陆小艺一把扯掉被子,“先别睡,有要紧的事需要谈谈。”史天雄盘腿坐在床上,两手一摊,“一个战友来了,陪我去看病,然后去东来顺吃涮羊肉。没参与任何娱乐活动。你还想问什么?”陆小艺冷笑道:“副司长都不想干了,我当妻子的,不该问吗?”史天雄有些惊讶,咂咂嘴没说话。

  罗副部长一听这事还有这种背景,沉默了。

  陆小艺双手抱着肩,在史天雄面前来回踱几步,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的红太阳了。你看承业二哥老成什么样子了!你别以为你会玩魔术,这是在玩火!”温和而自得地看着丈夫笑笑,继续说:“现在,中国有多少事能保密?下午两三点钟,你把请调报告交给陈部长。四点十分,大哥就从青海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这回事……”史天雄摇摇头,叹口气道:“这个陈部长,真是……”陆小艺抿嘴一笑,耸耸肩道:“很正常嘛。你是陆震天的女婿,陆承志副部长的妹夫,陈东阳当然应该这样处理。换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副司长试试,明天就能得到去红太阳任职的调令……”

  这时,史天雄冲了进来,进门就说:“为什么要对王传志做这么大的让步?这是个原则问题。王传志不是独立王国的国王,他是在组织的党员。请你们相信我的判断:天宇集团相当危险。我愿意不计任何得失,去当王传志的助手。”

  史天雄感到浑身有点发冷,想把被子扯过来躺下,目光朝从床那头溜到地毯上的被子探探,没有动手去拉,集中精力抗拒着已经透过皮肤朝着骨头逼近的寒冷,但还是打了一个冷颤。这一瞬间,任何重要的事情都显得毫无意义了,他只在等待一缕能抵御寒冷的温暖……

  罗副部长劝解道:“天雄同志!这件事部党组已经做出决定了。”

  陆小艺的苦口婆心正在逐步深入,“……你做事从来很稳健,这次是怎么了?再过三五年,你就是这个家的中心了。中国的什么能世袭?没有。一切都得处心积虑谋划。你四十一岁当副司长,如今又是党的高层后备干部人选,这些东西容易得到吗?不容易呀……”

  史天雄冲动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桌面,提高声音道:“这是一个草率而软弱的决定!它只能助长天宇主要领导人的错误。这么做的结果,会把天宇变成第二个红太阳。中国的大企业垮掉的还少吗?离了王传志,天宇真的会垮吗?他一写辞呈,你们就让步了,你们是怕负责!……”

  史天雄的思绪不知怎么就游弋到了他与陆小艺的夫妻关系最为微妙脆弱的那个时段里。一些早认为遗忘了的细节,像一层沾着毒素、跳动着邪恶小精灵的一层层水泡,顷刻间就把整个脑海弥漫了。从军队转业到地方工作,说得出口的必然理由很多,但史天雄心里清楚,让他最终放弃将军梦想的原因,很可能只是想结束对妻子不忠猜测带来的痛彻入骨的折磨。十年前,史天雄从集团军作战处调到新成立的舟桥团任团长,一年半没回北京探亲。再见到妻子,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在夫妻生活方面,和陆小艺相比,已经有了初中生和研究生之间的差距了。开始的一段时间,他感到十分满足,甚至成了小别胜新婚的忠实拥戴者。假期结束时,他突然间意识到他很可能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了。如果床笫上的技术都可无师自通,世上就不可能出现《素女经》这一类书籍。回部队的前夜,陆小艺没有像从前一样,创造出事后可以回味几个月的缠绵,这一细节加重了他的疑惑。两个月后,史天雄第一次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突然出现在陆小艺面前。那一夜,陆小艺根本没有进入角色。冷战开始了。陆小艺对丈夫提出的疑问没做正面回答,只是说:“请相信我是爱你的。我当然很需要你能经常陪陪我。”海湾战争刚刚结束,史天雄下了脱军装的决心。那时,他已经意识到,中国军队在社会中真的不再有举足轻重的中心地位了,一颗将星的重量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可以别无所求。八年过去了,生命的重量有多少可以引以为豪壮的增加?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自己对婚姻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妻子的珍视。如果小艺心里对自己还有一缕爱情,她怎么能意识不到此时丈夫需要的只是掉在地板上的棉被?!史天雄有点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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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艺仍在按自己的思路说着:“……中国的情况,你比我看得更深更透。红太阳这种大企业,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你应该想如何让二哥体面地跳出火坑。你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哪大哪小你看不出来?以你的身份和咱们家的背景,谁能相信你到红太阳的诚意?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这是以退为进,抢在机构改革前伸手要官?……”

  陈东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史天雄同志!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依据是什么?天宇集团,在王传志的领导下,已经累计向国家上缴了一百三十八亿四千万利润!这是个事实吧?王传志是一个对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企业家,不是一个贪污受贿的腐败分子。这才是我们谈论天宇问题的重要前提。撤了王传志,让你去天宇工作,你能保证每年向国家上缴二十亿利税吗?天雄同志,即便你敢作出这种保证,我们也不能做这种尝试,因为天宇集团今年的形势依然很好。”说到这里,把语气缓和下来,“你原则性强,有忧患意识,想做具体的工作,这很好。我们都知道,因为前一段考虑不周,让你暂时失去了工作岗位,你有些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作为部党组书记,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们也是把你当成一个人才培养使用的。”

  史天雄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愤怒已经转化为悲哀了。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我真的没法离开这个家吗?即便如此,他还是期待着陆小艺能发现他此时的寒冷,弯腰把被子拾起来,披在他的身上。他感到鼻子发痒,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史天雄悲叹一声,“我知道,只要我忍耐,我会得到某种补偿。我也知道,我只用喝一杯茶喝十年,一张报纸看十年,最终也会有个合适的位置。可是,这么生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工作……”

  陆小艺仍在头头是道地分析着,“……陈东阳还算懂规矩,没有公事公办。等大哥回来,你把申请收回吧。收回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罗副部长把眼瞪圆了,“天雄!你越说越离谱了。谁剥夺了你工作的权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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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天雄突然笑了起来,“我想干什么?我这种小卒子又能干成什么?红太阳集团价值几个亿的生产线,已经闲置两年了,我三次提出天宇与红太阳合并的方案,有人过问吗?王传志一说个不字,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继续在这里混日子,还不如辞职算了。”

  史天雄带着绝望的情绪跳下床,拾起被子,重新躺下,然后关掉自己一边的床头灯,说道:“不早了,睡吧。”陆小艺愣愣地看着史天雄,问道:“你还没有表态呢!”史天雄翻了妻子一眼,假睡着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四十多了。”

  陈东阳没想到史天雄会说出这番话,把茶杯朝桌子上一顿,“史天雄!离了王传志,地球照样转。离了你史天雄,地球就不转了?中国就要亡党亡国了?我看不会吧?我原来一直认为你沉稳、成熟,看来……”

  远在西南的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裁兼党委书记陆承业,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史天雄要求到红太阳任职的消息。陆小艺在电话里警告说:“天雄这是在玩火。二哥,你必须阻止他。陆家只有一盘棋,一步走错,可能全盘皆输。天雄不能去,你也不能在红太阳久呆了。”

  史天雄涨红着脸,正要开口,陆承志进来了,呵斥道:“天雄!不要再说了。回去,回去休息几天。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一下对你有好处。”边说边推,把史天雄推出了陈东阳的办公室。

  身处险境的陆承业盼一个得力助手已经盼了多年,盼得望眼欲穿、头发花白了。史天雄这个时候冒险要到红太阳来,陆承业感到温暖。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关心他前途荣辱的兄弟。理智上,他又必须做一个反对派。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红遍全国的知名大企业了。三年前它已经靠贷款给职工发工资了。以史天雄的能力,他能给红太阳带来奇迹吗?陆承业不敢想。如果红太阳无法翻身,接收史天雄,等于把他的后半生给毁了。

  事情暂时平息了下去。

  一个星期后,史天雄在北京见到了已经下决心阻止他去红太阳的二哥陆承业。史天雄认为陆承业肯定会支持他。部里对他请求的回应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陆承业的意见。陆承业一见史天雄,开口就说:“我反对你来红太阳。”史天雄反问道:“为什么?”陆承业答道:“你我都是烈士的后代,都有责任为国家承担该承担的义务。我很赞赏你到基层做实际工作的想法,但不赞成你到我的红太阳。因为这里不需要你。”

  陆承伟得到陆川方面的回音后,带着用八十八万元买回来的信封回了家。

  “不需要?”史天雄激动起来,“红太阳的情况,我很熟。二哥,我知道你需要人,特别需要像我这样的人。这可是个三万多职工的大企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陆承业的脸色变了,“天雄,你是不是觉得二哥老了,不中用了?我陆承业能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不到两千人的三线厂搞得路人皆知,你凭什么断定我迈不过眼下这个坎儿?”史天雄解释着:“二哥,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问题是红太阳目前正处在一个关口上,你一个……”陆承业生气了,板起兄长的面孔训斥道:“天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能当好官员,未必能做一个称职的企业家。这时候到企业来,对你没好处。你能做一个优秀的司长,对党对国家都是贡献。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史天雄激愤地站起来说:“你不但自信,而且到了刚愎自用的可怕程度。二哥,红太阳走到今天,与你这种性格有很大关系。你别忘了,红太阳有国家几十亿资产。十年前,你是十大杰出企业家,再过十年,你或许就会变成民族的罪人了!”

  陆震天喜出望外,戴上老花镜,把毛主席半个多世纪前写给他的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问道:“承伟,你从哪里把这宝贝找回来了?三十多年没见它了。”陆承伟也不回答,把放大复印的报纸上的一则消息递给了陆震天。陆震天看了看,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个信封能值八十八万。这个神秘女郎又赚你多少钱?”陆承伟道:“她没赚我的钱。这是一个朋友,她买了这个宝贝,目的只是想让它能物归原主。她本来说要送给我,我不肯,最后她只收了原价。这种革命文物,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毛主席当年写给林彪的信,要是还在,拍卖肯定能拍出个天文数字。八十八万能把咱们家的宝贝买回来,太便宜了。”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伤到自尊了。陆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冷冷地回答:“那就让我一个人当这个大罪人吧。红太阳的事,阁下以后少搀和,免得引火烧身。”

  陆震天认真地看看小儿子,“看来你真是发财了。你能记得这些历史,我感到很高兴。我也不问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我只提一个要求:合法经营。上次你答应陆川的事,后来怎么样了?”陆承伟道:“爸,我是代你管这件事的,这两个月,一直在为他们寻找机会。我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陆川歇着咱们陆家十几代祖先,我还想借这件事,多享受些香火呢。春节前后,我就要到西平去,帮助他们落实这件事。”陆震天打个哈欠道:“承伟,人要有根,有根才能发壮发粗。陆家的根在陆川。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陆承伟站起来,扬手敬个礼,大声说:“是!”陆震天慈爱地再看小儿子一眼,“我还想说一句话:希望你走正路。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史天雄万万没有想到陆承业会是这种态度,心登时灰了。陆承业知道自己也说了过头话,缓和了语气继续说:“天雄,二哥知道你是为我好。是的,红太阳再按这种速度亏损三年,几十年累计上缴的利税就等于零了。三年时间不短,我会让它翻身的。这几十年,我没少帮你出主意。听我一声劝:好好走你的仕途吧。再聪明的人,一生恐怕只能做成一件事。你的使命就是当一个好官员。”史天雄回应道:“二哥,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按照组织程序,部党组的任命,你也无权拒绝。如果党组决定了,我希望你能……”陆承业气笑了,“请不要怀疑我的党性。如果部党组任命我做你的助手,我也毫无怨言。不过,以我的经验,只要我这个总裁兼党委书记反对,你想顺利到红太阳任职,只怕有一定的难度。”

  陆承伟走进客厅,看见陆小艺正坐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剧剧本,走过去看一眼,“《你我都风流》,大俗。话又说回来,大俗也就大雅了。姐,我给你推荐个女主角,你看行吗?”陆小艺道:“是不是想讨好乔妮呀?要是她,你最好别提。这种人,我们用不起,也不敢用。小弟,我可要警告你,别再打乔妮的主意了,如今她的能量大得惊人,惹出麻烦,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可能连累全家。”陆承伟耸耸肩道:“你放心,我早和她拜拜了。小凤一直想在影视上试试。我也答应找机会捧捧她。姐,合作一次怎么样?”

  史天雄当然知道官场的基本游戏规则,已经对这件事绝望了。星期六,史天雄骑上多年来难得一用的自行车,跑了半个北京城。看了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小区,看了中关村,也看了掩藏在高楼背后的贫民区。路过一个再就业人员培训班报名处,史天雄看见人头攒动,就下了车。马上,几个手拿宣传材料的姑娘围了上来,把花花绿绿的宣传材料猛往他怀里塞,七嘴八舌鼓动起来。这个说:“师傅,看你人高马大,报个保安班吧。”那个说:“师傅,一看你就是当过车间主任什么的,当保安侍候人你肯定干不来,不如学厨师吧。生意做遍,不如卖饭。”史天雄摇着头,冲出了姑娘们的包围。只听后面一个姑娘冷嘲说:“架子还不小!这种政府支持的培训,已经是最后一顿晚餐了。过了这个店,等着喝西北风吧你!”骑在车上,心情沉重地卖了一阵闲眼,倏地就看见了北海公园那在阳光下刺人眼睛的白塔。忽然想起已有十多年没进过公园了,史天雄就买了门票走了进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了杨世光。

  陆小艺放下剧本,说道:“最好别让你的女朋友锳这一潭浑水。”陆承伟接道:“她总不能永远做我的女朋友吧?姐,我在西平刚刚控股一家酒店,三星级。以后你们到西平拍戏住店免费,你看怎么样?”陆小艺看看弟弟,摇摇头,“娶这个顾双凤哪点不好?还不安分!小凤没演过戏,再说,女主角一般要导演定,以后再说吧。有钱没处投了,干脆投给我们拍电视剧吧,控股一个三星级酒店做什么。酒店业,不好搞。”陆承伟笑道:“那要看怎么搞,是谁搞了。我主要看上它有个四千平米的四层楼,办成一家全国一流的高档酒楼,肯定能补上住宿上的亏空。再说,我也不指望用它来赚钱。实话说,我是用它来洗钱的。”陆小艺一听,忙把身子坐直了,“洗钱?小弟,走私这几年可是重点打击对象,你可不要玩火!”

  杨世光选择转业到北京,就是冲着史天雄来的。老家河南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回故乡前途渺茫。与妻儿团聚当然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但如果妻子早已红杏出墙,自己一个多余的人漂在北京,那滋味想象起来,只会让人不寒而栗。杨世光决定接受妻子的美意,利用在法律上还存在的婚姻关系,转业落户到北京,就是想到了京城还有史天雄这个共过生死的战友。有了这样一个战友,后半生的生活就不再会黯淡无光了。那天在史天雄办公室听说史天雄想到企业去,杨世光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在当今的中国,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对现实十分满意、一句牢骚都没有的幸福的人。处在史天雄的职位上还不知足,杨世光只能认为是一种饱汉不知饿汉饥式的牢骚或是一种史天雄式的幽默了。因此,这些天杨世光都在安心等待着电子信息部的决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陪儿子小杨光逛公园上了。

  陆承伟笑了起来,“姐,你可别把我看成走私犯和毒贩子了。我用不着冒这种风险进行原始积累。前十几年,我挣钱只靠政策。现在,我的主要收入来自于证券。本来,这些钱也用不着洗,它们已经很干净了。可是,我要跳到前台去表演,这些钱就得再洗一遍。宾馆饭店业,是最好的洗钱机。你尽管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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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史天雄说去红太阳的计划严重受挫,杨世光感到一丝欣慰,可又忍不住开玩笑说:“你去红太阳是舍己救人,竟也遇到红灯一串,原来你也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了。西平人说起红太阳,总要加上一句:成也陆承业,败也陆承业。前不久,西平还传说陆承业要调走了。”史天雄接道:“怎么会有这种传闻?”杨世光道:“因为陆承业有背景。有这个背景,陆承业想异地做官,还不容易?那天听你说想去红太阳,我就预感到这个计划要流产。中国说到底是个学而优则仕的国家。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少壮派官员,除非上面让你下去镀金,否则你只能顺着梯子向上爬。”史天雄用陌生的目光认真打量着杨世光,“想不到你也变得这么复杂了。真不可思议。”杨世光看史天雄说得认真,也敞开了心扉,“你是我的老连长,什么我都不想瞒你。部队和地方的差别越来越小了,谁也不相信它是什么世外桃源。舟桥团团长,我干了四整年,两毛三【对上校军衔的戏称。】的肩牌并没因为我的成绩变成两毛四【对大校军衔的戏称。】。今年夏天,训练时死了一个战士,马上有人找我谈脱军装了。我必须走,一为这个事故负责,二为有背景的参谋长腾位置。大环境彻底变了。十几年前,咱们在奶头山那点破事,经报纸、电台一吹,全国震动。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小排长,光求爱信就收了七百三十八封,都是清一色的城市姑娘。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问我为什么天天带着儿子玩?我也用不着瞒你了。儿子要不了多久就不姓杨了。他的候补爸爸可能还不止一个。三年前,一个小老板关照着小娟。去年,小老板躲债去了。接班的是个街道办事处一般干部,管一条三里长的菜市街,一年的灰色收入,能顶我这个上校团长二十年的军饷!小杨光改了姓,可以转到贵族学校,将来可以出国留学,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随便选……我这个长篇故事很不好听,不说了,不说了。回河南老家,顶多给我安排一个副局长或者边远乡的乡长。当不当官,我倒不在意,问题是听行情我必须当一个小贪官,否则,要不了两年,就把你晾一边了。是不是实情,我也没法证实。这不,咬咬牙,最后沾沾小娟的光,变成了天子脚下的臣民。作为交换条件,我今后只有探视儿子的权利,探视次数逐年递减,小杨光十二岁以后十八岁以前,一年我只能看一次……你能留在北京真好。我所求已经不多,只要能在你手下干,我满足了。你要真下去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题就到了史天雄身上。陆承伟道:“天雄这些天,是不是在部里组建新公司?陈东阳也够意思了,能想出组建空壳公司解决天雄的问题。”陆小艺一听,就生气了,“你别提了。天雄根本不领这个情。这个部,只有五个正司长,这一段又没揪出腐败分子,再不和部里合作,就不明智了。可他这一段更糟糕,变得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该参加的政治学习,他都敢缺席。一到周六,就带着小勇到京密运河冬泳去了。昨天,他和小勇去昆明湖钓了一天鱼。今天是周一,是他们部法定政治学习日。一大早,他就出去了。刚才,大哥打回来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想不到这个小挫折竟把他打垮了。”

  看着杨世光红红的眼圈,听着杨世光悲苦无奈的叙述,史天雄感到很压抑,一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伸手拍拍老战友的肩头,站起来找到正在玩跳跳床的小杨光,说道:“杨光,肚子饿了没有。想吃什么,伯伯去给你买。明天,伯伯和你爸,陪你去颐和园划船。”小杨光欢呼着,拿着钱要去买烤红薯。

  陆承伟惊讶道:“不可能吧?这点小事可打不垮他。天雄怎么会破罐子破摔呢?他肯定又在动什么心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史天雄回到家,家里人已吃过晚饭,陆震天已经坐在电视前,准备看新闻联播,苏园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晚报。陆小艺开口就是一顿数落:“手机也不带,电话也不打,一跑就是一整天。晚饭,一家人等你二十分钟。”史天雄坐在陆震天身旁,解释说:“双休日,我从不带配发的手机。饭前那会儿,遇到一个战友,说话说忘了。”苏园盯着报纸,不失时机、绵里藏针地接道:“官做大了,谨慎一些也对。哟,又一个女歌星搞了假唱。小艺的影视公司也能挣点钱,我兼的几个名誉职务,如今也开始发劳务费了,可以自费再给你配个手机。真恶劣,还是搞赈灾义演。承伟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天雄啊,家里的大事小事可都指望你呢。当场揭发好,不就是会唱几首破歌嘛,出场费开口就是几万,还搞假唱。天雄,你爸的饮食,可是咱们家的……”陆震天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哼了一声,“你不会好好说句话?看报你就看报,说家务你就说家务。”苏园笑着把报纸放下,“好好好,我认错了。我就是看不惯把什么歌星、影星捧上天。”陆震天板着脸说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六十几的人了,还有多少精力顾人家、问人家?你把你那些名誉职务都辞了。”老夫少妻了几十年,苏园对付陆震天可谓游刃有余,站起来给陆震天续了茶水,认真地说:“老头子,我万事都由你,你这个指示我不能照办。我参加这些社会活动,都在章程,合法、合理、合情。这几年,你出去不方便,聘我做点事的机构多些,证明他们心里是真有你陆震天。比我大十几岁、二十岁的老大姐们,也都兼着职呢。我完全变成个家庭妇女,别人会怎么看?人家准会猜这一茬新领导对你陆震天有看法了。哪轻哪重,你比我明白。中国的事,不等到盖棺定论不敢松懈。新闻联播评价一个人一生功过,播三十秒、五十秒、两分钟、三分钟,差别大了。”

  动这个心思的由头也很特别,嫩芽是他重读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时萌发出来的。史天雄换了一种方法钩沉出了那一段历史。李立三、瞿秋白们正在莫斯科学习俄国城市暴动成功经验的时候,毛泽东却对发生在湖南的一场农民运动投去了重视的目光。后来的历史已经证明,毛泽东是正确的,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成为中国革命胜利的惟一正确选择。那么,毛泽东当年的实践,对自己消除目前的困惑,有没有什么指导作用呢?史天雄做出了肯定回答。作为一个清醒的共产党人,史天雄知道自己在国企这个领域,已经无用武之地了,但越来越浓的忧患意识,又使他无法真正用一杯茶和一张报纸,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天天地消磨时光。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负有重要使命的人。那么,在今天,这种使命将以何种形式得以体现呢?毋庸讳言,私有经济已经逐渐成为国有经济的重要竞争对手了。可是,这些年,有谁特别关心过那些私营业主们的信仰问题?又有谁统计过从事私营经济的人们,有多少是得逐利风气之先的人,有多少是比较之后的理性选择,又有多少是逼上梁山?

  陆震天说:“扯得太远了!”语气松了下来,又把眼睛盯住女儿,“你也不像话。天雄没打电话回来,肯定有不可抗拒的原因。他一进门,你就埋怨。你是他妻子,也没听你问问他晚饭吃了没有。”史天雄忙接道:“吃了吃了。遇到一个老战友,在北海公园门口吃了十几串烤羊肉和一个半斤重的烤红薯。”苏园猛地站了起来,严肃地说,“天雄,你也太不注意了!你别忘了你是司长!有身份的人,哪个会在那种场合吃东西!”她在史天雄面前来回踱着,“看你这身衣服,灰头土脸的,和电视里那些下岗工人有什么区别!小艺,明天陪天雄去燕莎或者赛特买两套高级西服。高级中山装也要备两套。看着电视穿衣服,国家领导人穿什么,你就穿什么。钱不凑手,算我的。现在不注意这些,将来只会丢丑。如今这些记者,心理太不健康,尽抓拍挠痒痒、掏耳朵、抠鼻子的镜头,专露中国人的丑!还有皮鞋……”陆震天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小题大做!吃个烤红薯,没什么了不起!……”苏园争辩道:“老头子,这话我不爱听。建国都快五十年了,领导人的农民习气该改一改了。”史天雄不想火上浇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妈的批评很对,以后我注意就是了。爸,你看电视,我上楼换衣服。”

  照着这个思路,史天雄很快就想到了远在西平的金月兰和她的“都得利”商业零售店。接着,他又想起了在锦江边上和金月兰一本正经开的那个打工玩笑。再接着,他就很想见到金月兰了。他隐约感觉到,把“都得利”做成中国的沃尔玛【沃尔玛,世界最大的商业零售公司,1999年在全球拥有四千家商店,一百零几万员工,销售收入居世界五百强第二,纯利润列第八位。此公司1962年由美国人创办。】,或许要比拯救红太阳更加重要。

※   ※   ※   ※   ※

  陆小艺和陆承伟在客厅谈论他的时候,史天雄正陪着金月兰走在初雪后显得分外萧索和伤感的圆明园遗址上。金月兰来北京联系货源,其实也是想找机会和史天雄见上一面。

  陆小艺跟到卧室,把门掩上说:“到目前为止,你那个红顶商人美梦,爸和妈都还不知道。要是你的梦已经彻底醒了,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史天雄脱着外套,无奈地咧出一个苦笑,“你的工作细到家了,我这梦早做不成了。我是在党的人,没法学陶渊明那种潇洒,把大印一挂,飘然到南山采菊。我只是颗上在机器上的螺丝钉,在哪里起作用,自己做不了主!”

  金月兰走到几个突兀的方形石柱前,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了,“歇歇吧。你的感觉很准确,看圆明园遗址,确实在下雪初晴后最有味道。看着这些挂着零星积雪的石柱,这心里怪不是滋味儿。”史天雄朝西北方向一指,“最好的时辰还没有到,等夕阳只剩半竿高的时候,站在那边的一片芦苇边,朝西北方向一座小拱桥看去,你才真正能明白这片昔日的辉煌今日的废墟,到底意味着什么。夕阳只是一个大大的红球,射出的光线已没有任何热度。你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几百年的历史从此可以复活。不抒情了。月兰,我在商业上的知识准备怎么样?”金月兰笑道:“你讲的那些外国大公司发家史,多半我都没听说过。看来,我也该补补这一课了。”

  陆小艺从衣柜里拿出史天雄的棉袍,笑道:“你也用不着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过分谦虚也是骄傲。你在电子信息部的作用,一颗螺丝钉可比不了。大哥下午来了电话,部党组周一研究你的申请。我作为你的妻子,很想知道你现在的态度。”史天雄想不到这件事还会峰回路转,愣了一会儿,说道:“党组会讨论,不过是例行公事,你用不着紧张。承业二哥态度很明确,反对我去红太阳任职。我的态度,无足轻重。”陆小艺拿起电话听筒,“大哥又说了,你的这份申请,部党组十分重视。天雄,你们部属企业,不是红太阳一家,事情上了党组会议,大哥也左右不了。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你留在部里,万事都随你。你给大哥打个电话,明确说明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打吧。”

  史天雄严肃起来,“如果我是在应聘‘都得利’的总经理,讲这些算是口试,你能给我打多少分?可以及格吗?”金月兰惊讶地站了起来,看着史天雄摇着头扑哧笑了,“一百二十分。谈商业零售,你是博士,我顶多算个初中生。不是离得天南海北,我真想聘你当个顾问。不过,这司局级的顾问,月薪没五六千,只怕聘不来。我这小店,出不起这个价。所以呀,还是你当你的司长,我开我的小店吧。你能陪我看这种天气的圆明园,我已经很感激了。”史天雄仰天长叹一声,“我说的是实话。告诉你实情吧,我现在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司局级干部,实际上已经下岗了。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我想换个活法。你的‘都得利’是我辞职后最想去的地方。说心里话,你的‘都得利’保留着很多让我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还能让我感动。你知道,如今,让人感动的东西不多了。不瞒你说,换个活法的想法,已经有很久了。在部里做官这些年,我常常感觉到找不到人生目标了。我不大喜欢整个官场的氛围。我一直认为,这二十年中国取得了很大成绩,可也丢失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具体丢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常想,如果我带着现在的青年人,再遇到当年那种情况,他们会不会心甘情愿留在奶头山打阻击。当时,我们的侦察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完全有理由拒绝执行额外的任务……”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下来,搓搓手搓搓脸继续说:“你看,我一开口就是这样的假设,有点可怕。我,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我们不及时地把那些失去的东西寻找回来,中国肯定会出大问〖JP2〗题。陆承伟,也就是我小舅子,说我身上有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唐·吉诃德性格,也爱干一些和风车开战的傻事,这种看法有点准确。我确实已经下了决心……从你的‘都得利’身上,我确实看到了希望……我,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这个要求。”说罢,像个刚刚交了考卷的中学生,蹲下去,勾着头,静等老师的判决。

  史天雄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没有必要。我这时收回申请,不合适。还是让组织否决吧。”

※   ※   ※   ※   ※

  陆小艺恨恨地放下电话,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死心的。你这种做法是危险的,显得很自私。我劝你再仔细想一想。”说罢,拉开门下楼去了。

  金月兰几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史天雄的长篇倾诉。很久了,她都没有听到过一个男人这样发自肺腑的叙说了。因为感动,她的面颊涨得通红,呼吸也随之加快了。看着缩成一团的史天雄,金月兰冲动地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谢谢你这么看好‘都得利’的前途。‘都得利’九十二个员工,都希望能有像你这样一个总经理……只是,只是我不敢相信这会变成现实。因为你史天雄不仅是一个司局级干部,而且还是陆震天的女婿。”

  任何一种组织,如果信仰失去了高于一切的约束力,它就有变成庸才栖身之地的危险。因此,探索真理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孤单的。确实,经过近五十年的积淀,中国社会绝大多数人才都汇聚到了官员队伍里了。这种现实表明中国一直在浪费大量的人才,同时严重的内耗又损害了官员队伍的机体。政府机构改革,也就势在必行了。虽然帕金森定律【英国历史学家诺斯古德·帕金森发现的一条官僚机构自我繁殖和自我持续膨胀的规律,系行政系统中存在的可怕顽症,目前尚无药可医。】目前还无药可以与之抗衡,但任何一个政府都不会放弃对它的抗争。部党组在得到明年必须要进行政府机构改革的上层消息后,对史天雄这份逆向流动的申请给予了特别的重视。阴差阳错,史天雄这份申请就具备了第一个吃螃蟹、吃西红柿的勇敢了,部党组没理由不予以强有力支持。把史天雄放到什么位置上,党组核心成员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同意了陈部长的意见,决定任命史天雄到西平的天宇集团公司任正局级特派员,编制留在部里。

  史天雄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说:“只要你愿意接收我,足够了。你还记得我当年对自己的评判吗?我相信我还是这样一个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二者皆可抛。”金月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史天雄,“我一直很欣赏你身上这种东西……我可以保证在你官复原职或者在你高升之前,给你留着一个薪水微薄的‘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周一下午,史天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陈东阳部长的办公室。陈东阳和常务副部长陆承志向史天雄宣布了部党组上午做出的决定。史天雄一听,就愣住了。天宇集团这几年在王传志的领导下,成绩显赫,九六年上缴利税已超过二十亿元,在电子行业里已经进入航空母舰级的超大企业了。史天雄说道:“我的本意是去红太阳,那里更需要我。王传志在天宇做出了很大成绩,我去了恐怕帮不了什么忙。”陈东阳神色凝重地说:“天雄同志,你不要忘了,红太阳集团也曾经是中国电子业的一面大旗。政权赖以存在的根本是什么?是资本的支持。资本说到底,是由一个个人掌握使用的。国有资产近几年出现的问题,可以说相当严重。天宇集团的状况,可能并不像我们期望的那么好。老陆,你把那些材料给他看看。”

  “你不相信我的决心?”史天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我写好很久的辞呈。明天我就可以交上去。如果你的‘都得利’还需要人才,它当然需要人才了,我还可以给你推荐一个销售经理,也就是当年的杨排长。他一再表示,愿意做我的桑丘·沙潘,让我这个唐·吉诃德不至于太孤独。他也是一个被现实抛弃的人,一个多余的人。走,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陆承志从一个档案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摆放在史天雄面前,“这是近一年,反映天宇和王传志可能存在问题的材料。你可以带回去看看,然后还给我。当然,这里面大部分的匿名材料,并不完全属实,但总能反映一些天宇集团存在的问题。记住,这里面的内容,不能扩散。”史天雄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些匿名信和联名信。陈东阳接着说:“八十年代风云一时的企业家,如今都去了哪里?第一届全国优秀企业家,升迁的升迁,离退休的离退休,栽跟头的栽跟头,除了承业同志在苦苦支撑,还在一线的,还有谁?这几年,五十八九岁现象,日益严重,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号称红塔之父的褚时健,也晚节不保了。必须承认,王传志是个很能干的人,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部党组希望他能收个豹尾。”史天雄抬起头,接道:“如果我没记错,王传志今年还不满五十周岁。这种安排,会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陈东阳道:“应该不会。如何保证国有资产高效安全运转,国务院正在研究一揽子解决方案。向国有大型企业派特派员,可能要形成一种制度,有几个部委已经开始做试点工作。这次派你去天宇,也是想摸索出一些经验,供国务院制定这项法规时参考。正因为这几年天宇的发展势头强劲,我们才决定把你派过去。项明远这个党委书记,党性和人品都不容怀疑,可惜能力差一些,又对权力太敏感了。这些材料,恐怕多半是他授意的。这也是部党组谨慎处理这些材料的原因。我个人是反对动不动就告状上访的。我更反对揪住别人历史小辫子不放。人无完人,王传志也不是完人。党组希望你到天宇后,能和王传志处好关系。如果你和他能够相互配合,我们就没理由担心天宇的未来了。天雄同志,你的担子很重啊。”

  金月兰听呆住了。

※   ※   ※   ※   ※

  …………

  名义上,史天雄由副司长变成了正司局级特派员,升了官,陆小艺也不好过分发作。但是,深知中国官场规矩的陆小艺知道,丈夫已经偏离了电子信息部的权力中心,滑向了不可知的、难以控制的边缘了,她自然没法高兴。陆震天得到这个消息,竟十分高兴,当即表态道:“这是好事。天雄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基层工作经验。他的信仰坚定,对党和国家忠诚,如今又多了一份勇敢,走的都是正路。”

  史天雄辞去公职的事,在陆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陆震天一表态,苏园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对意见了。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这个养子兼女婿。陆震天提议的庆贺晚宴结束后,苏园苦口婆心起来,“官员外放,不升就叫谪,几千年都是这样。好在特派员前面还有个正司局级,这个家宴也算有个说法了。天雄啊,你六岁到这个家,我和你爸从来都把你当亲生儿子来看待。你爸对你还有点偏心眼。‘文革’初期,你爸自身难保,在兰州当副司令的老部下提出带走一个孩子,我们首先送去的就是你。你亲爸亲妈的问题那时还没结论,不把你保护起来,怎么办?你要当了狗崽子,下了乡,能有今天吗?你们部队要去打仗了,我和你爸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忙让小艺到部队跟你结婚。那弹片亏得只伤了你的腿,否则……”陆震天厌烦地瞪了妻子一眼,“有完没完?说这些做什么!”苏园笑弯了柳叶眉,“天雄不是要去西平吗?你不是也经常要求孩子们不能忘记历史吗?你说承伟不成器,不走正路,这个家今后只能指望天雄了。他要是忘了本,飞走了,我们怎么办?”

  在陆小艺看来,史天雄这么做和叛徒没什么两样。一个父母因历史问题自绝于人民的孤儿,被陆家收养,倍受养父养母恩宠,政治风暴袭来时,这个家最先想到的是把他保护起来,然后着力培养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然后把家里的独生女儿嫁给他,当这个家庭需要他作为一根支柱撑起一片天时,他却逃跑了,他不是叛徒,又能是什么?史天雄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承陆家所赐,陆小艺早就这么认为了。在夫妻的卧室里,陆小艺这样警告说:“史天雄,做人要讲点良心,做事要考虑到后果。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一切可能的后果,由你一个人承担。叛徒在中国,什么时候有好下场?离开官场,你将一无所有,请你牢牢记住我这句话吧。”

  史天雄强笑着,“妈,你放心,这些我都记着呢。咱们这个家,不缺官,也不缺钱。你就放心让我去闯一闯吧。再说,我的户口还留在北京,编制还留在部里,实际上等于出个长差。”陆震天接道:“早晚他会回来的。”

  史天雄从这些话里,感到了透入骨髓的寒冷。难道历史真是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吗?难道历史真的可以颠倒起来写吗?别的事,妻子可以根据需要进行改造,两个人之间共同拥有的感情历史,也可以随便更改,拥有无数个不同的版本吗?难道陆小艺真的忘记当年是她引诱了史天雄,造成异姓兄妹谈了恋爱这个既成事实吗?史天雄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十六岁,陆小艺十五岁,陆小艺叫他去看新衣服,突然间抱住他亲一口说:“我爱你!天雄,我不再向你叫哥了,咱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这种大胆的进攻,让十六岁的小男人无法招架,到了夏天,他在陆小艺的引导下,摸了陆小艺还在发育中小小的乳房,秋天要来的时候,如果不是突然响了电话铃声,史天雄和陆小艺已经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儿。史天雄直到今天,还在惊讶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竟会说出这种话:“我是你的人了,你要是背叛了我,再找别的女人,我就去死。”这种恐吓的约束力,对一个小男孩来说,是无法挣脱的。不久,陆小艺当着弟弟陆承伟的面,撕碎了隔壁袁慧送给史天雄的一张照片,史天雄没敢表达任何反对意见。在很多年里,史天雄认为陆小艺尽管专横霸道,但都出于对他的爱。现在,他只能悲哀地认定自己在妻子眼里已经彻底物化成房梁、廊柱这些可以使用的东西了。他没有和妻子争论,只是淡淡地说:“我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早晚会回来?早是多长时间?晚又是多长时间?陆小艺想不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开始给陆承伟拨电话。她需要有人帮助她。

  岳母苏园的攻击,招招都直奔要害处,史天雄几乎失去了反击的能力。苏园让史天雄开着车,去了铁帽子王胡同,瞻仰了陆家“文革”前的旧居。史天雄五岁半来到这里,作为陆家的养子,在这个铁帽子王管家的旧宅度过了十一年童年和少年的时光。苏园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用她依然圆润悦耳的声音说道:“天雄,快四十年了。我记得你爸接你来家的那天,下着毛毛秋雨,淋得台阶有些湿滑。你在这里站着,抬着头,睁着黑亮的大眼,看着我、小艺和承伟,我的眼泪忍不住了,可是我还是朝你笑着。我心想,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到底招惹了谁,竟罚他在一天里同时失去了亲爹亲娘?你爸在你身后鼓励你自己走进院子,你迈上第三个台阶时,脚下一滑,身子就要栽倒,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你从那个台阶滚到路面上。你爸看我和你都没伤着,开心地大笑起来。这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泪水流过我的脸,滴在你的脖子里……这些事情,我忘不了哇……”

  最近一些日子,陆承伟蛰居西山别墅,重点思考了亚洲金融危机会对中国今后几年的经济产生什么影响这一重大问题。饿了,能吃上顾双凤亲手做的江南小吃;累了能享受到顾双凤这个深陷爱河的女人提供的极富创造力的服务,日子过得甚是逍遥。史天雄刮起的家庭风波,他连一个波纹都没感觉到。确实,这个时候,陆承伟在陆家还只是一个局外人。

  这特定的场景,带着史天雄进入了一段特定的时空里。

  局外人和局内人的差别,不过是门里门外、幕里幕外而已。房子没送成,陆川的大工程还没正式启动,陆承伟想到了应该用其它办法赢得父亲的心。中国特色之一,就是政治话语在经济生活中依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回想自己这十几年走过的路,他深知陆震天三个字蕴藏的巨大能量。这能量多半时候像一辆重型坦克,能把通向目标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消除。还有个别时候,这种能量还能够直接转化为金钱。陆承伟断定,在今后的十年里,围绕政策做文章,仍有无限的商机。那么,一定要把父亲这张威力无穷的牌打好。

  时光倒流四十年,五岁多的史天雄在西四自己的家里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父亲和母亲。那时已是夜晚,史天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他不明白就要睡觉的时候,好多天没有回家的父亲和母亲,为什么要穿最新最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还要在左胸前挂上军功章?他还想问问这些天给他做饭,送他去幼儿园,陪他睡觉的小吴阿姨哪里去了。没等他问,父亲和母亲轮番抱住他亲吻起来。妈妈的眼泪沾满了他的小脸,他感到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说。后来,父亲把他从母亲怀里拉出来,对母亲说:“雅兰,不能犹豫。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他看见母亲点点头,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父亲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张纸,伸出大手放在他的头顶,说道:“雄儿,这份东西留给你长大了保存,现在先念给你听听。雄儿,爸爸和妈妈没法用别的办法洗去叛徒指控,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我们在上海的四年多,对革命的忠诚。作为革命者,能活着看到革命成功,我们死而无憾。既然没人来证明爸爸和妈妈的清白,我们只好用生命来证明吧。雄儿,你是党的儿子,失去双亲后,党不会不管你。震天伯伯是爸和妈最为信赖的领导和战友,我们决定把你托付给他。他会把你培养成为一名对党的事业忠诚而有用的人。爸爸史重光,妈妈温雅兰绝笔。”后来,妈妈带他去洗了脸,侍候他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清晨,他听到了满院子的嘈杂声,爬起来一看,几个人正对着睡在院子里的父亲和母亲相互争吵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这是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他们在上海期间,跟他们的主子潘汉年一样,都做了叛徒。”这时,他看见陆震天伯伯一脚踢倒一个花盆,吼道:“放屁!抓个潘汉年还不够吗?他们用生命证明清白,你们还不满意?你们要证言吗?我可以写,我陆震天愿意证明他们是清白的。如果他们贪图安逸的生活,他们就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参加革命!”

  机会说来就来了。几天前,晚报上登出了一则消息,说有一批具有文物价值的邮票将在国际会展中心拍卖,其中有一枚毛主席一九四二年寄给冀鲁豫某将领信上贴的邮票最为珍贵。这则消息唤醒了陆承伟尘封已久的记忆。“文革”前,陆家最为珍贵的东西,就是毛主席亲笔写给陆震天的一封信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印刷粗糙、图案简陋、在陕甘宁边区和其它根据地可以流通的邮票。这封信的原件早就进了档案馆,陆承伟只记得这封信是对陆震天写给毛主席一封信的回复,毛主席在信中回答了陆震天在一九四二年日军“五一”大扫荡后提出的若干问题。陆承伟记得父亲说过,毛主席这封信的主题和著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相近,一个是回答林彪提出的“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这个问题,一个是回答他提出的“用不用坚守华北根据地”的问题。“文革”期间,这个信封被抄家的红卫兵拿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   ※   ※   ※   ※

  抱着碰运气的态度,拍卖的这天上午,陆承伟和顾双凤带着空白支票,出现在会展中心的拍卖大厅。陆承伟一看放在玻璃灯箱里那个放大的信封,心跳登时加速了。这次拍卖会的主角,果真是自己家里那件珍贵的文物。促销小姐解说着:“这张邮票最珍贵的地方,不仅仅是它是毛泽东用过的,更重要的是毛主席写信封时,在邮票上留下了半个冀字。据考证,毛主席到延安后,基本上没有用过邮票,这封信为什么要贴上邮票,至今还是一个谜。”陆承伟想起来了,这封信还与刚刚故去的邓小平有关。毛主席写完回信,交给去杨家岭看他的邓小平看过,并要邓小平带给陆震天。邓小平说他要在延安等着开七大,暂时走不了,毛主席兴之所至说:“那就寄给他吧。”说着,在窑洞里找了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写了地址。说是地址,实际上就是陆震天指挥部队的名称。后来,这封信还是通过机要通信,交到陆震天手里的。半年后,陆震天见到了邓小平,知道了事情原委后,也是兴之所至,专门跑到分区邮电所补盖了邮戳,然后当做宝贝珍藏起来了。

  史天雄跟着苏园朝里面走,猛然间,他看见突兀在后院墙角的千年古槐,顿时怔了一下。一段隐秘的记忆带着一段青春的时光重现了。槐树巨大的树冠探出高墙,那边便是已有近三百年历史的铁帽子王府了。一八五八年,咸丰皇帝把这座王府赏给了汉人大将军袁正林。这次破例的赏赐,包含着咸丰的良苦用心。袁正林在曾国藩在京为官时,一直是曾国藩的死敌。眼看着曾国藩的湘军日益壮大,太平军节节退守,咸丰皇帝不得不考虑提防曾国藩了。百余年过去,袁家经清朝、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三朝,仍能稳住铁帽子王府,堪称一大奇迹。出于对政治上不倒翁做人上变色龙的本能反感,陆震天从不与这家邻居来往。直到史天雄长到十五岁,隔壁袁家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则传奇,一团迷雾,一种从陆震天一次次评价中得出的模糊的印象。他知道袁家在清末与袁世凯过从甚密,最后成了中华民国的旺族之一;他知道袁家在袁世凯称帝前迁移到了南方,最后成了倒袁的主要骨干力量;他知道袁家在1949年以前就和北平的地下党有了交道,解放后袁家的掌门人袁仁明在政协做了高官。他也知道袁仁明有个孙女叫袁慧,年龄和他们差不多,每天早上可以坐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上学。十五岁那年初夏,陆家的新一代终于和袁家的新一代有了接触。这种接触,开始于少年青春期的好奇和骚动。时隔三十来年,史天雄还能记得那个不寻常的早晨。史天雄正蹲在水池边刷牙,白色的泡沫沾在他唇边刚刚开始长出的浅黑的茸毛上,样子有点滑稽。这时,陆小艺把刚刚开始全面发育的身体,靠近史天雄,讲出一段神秘而紧张的耳语:“天雄哥,承伟最近不正常,总比我们起得早。我已经发现他的秘密了,他每天带着爸爸的望远镜,爬上后院的槐树,偷看袁家。天雄哥,承伟是不是耍流氓,偷看袁家女人解手哇?”史天雄正色道:“小艺,你可看清了?”陆小艺道:“不信你去看看,承伟还在树上呢。”史天雄和陆小艺跑到后院,陆承伟正像猫一样从大槐树上溜下来。史天雄厉声喝问:“承伟,你上树干什么?”陆承伟涨红着脸,嗫嚅着:“我,我没干什么?”说着就往前院跑。史天雄一把抓住他,取下望远镜,把陆承伟推到一边,敏捷地爬上古槐,用手拨开稠密的槐叶,用望远镜朝隔壁大院里搜寻。匆匆看了一圈,没发现厕所,在三个鸟笼处略作停留后,史天雄准备收了望远镜下来。忽然间,他被一幅如画般的景象攫住了。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架上,捧读一本书。少女把书放下,坐在秋千架上荡了起来。一阵风起,把少女的裙摆吹成了一朵白玉兰花,两条玉柱样的修长的腿,在晨曦中泛着奶白的光晕,一朵红艳的像花蕊一样的小精灵,在两腿间随着裙摆的起落时隐时现。史天雄顿时感到像是被一件利器刺穿了,身子一抖,忙抱住一个树枝喘气。他从来没有感到像这样紧张过,从来没有像这样口渴过,周身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燥热难耐过。这时,他听见一声女人的喊:“袁慧——练琴吧!”史天雄终于忍不住,又举起了望远镜。他看见少女像一只白狐一样掠过一片草地,少女胸前摆动着一串钥匙,云一样飘到了琴房。不一会儿,史天雄听到了钢琴奏出的优美的旋律。几个月后,他才知道这首曲子叫《致爱丽丝》。史天雄从树上下来,下意识地擦擦额头上的虚汗。陆小艺忙问:“天雄哥,你看见什么了?”史天雄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他们后院养的有鸟。”陆承伟接道:“一共有三只鸟,一只八哥,一只画眉,还有一只我不认识。”史天雄说:“是百灵鸟,不知道能叫几转了。能叫十三转就是极品,叫十四转是神品。”陆小艺嘟囔一句:“几只破鸟,有什么看头。”说罢,扭着腰肢去前院继续洗漱。史天雄把望远镜递给陆承伟,一声不吭走了。陆承伟追两步说:“天雄哥,以后咱们俩一起看吧。”史天雄扭头看看陆承伟,点点头。

  陆小艺赶到陆承伟的西山别墅,陆承伟刚刚用八十八万天价,买回了本来就属于自己家里的宝物,正开着卡迪拉克,哼着《抗日军政大学校歌》,走在回西山的路上。顾双凤还沉浸在刚才拍卖场惊心动魄的竞价场面里,小心抚摸着装在楠木匣子里的信封,说道:“我真怕有人喊出一百万。”陆承伟接道:“那我就会让你喊两百万。我的底牌是不惜代价,得到它。这个收藏人这回可发财了。”顾双凤疑惑起来,说道:“报上为什么不提你爸爸的名字?毛主席写的陆震天几个字并不怎么草嘛。”陆承伟伸手刮一下顾双凤的鼻子,笑道:“傻丫头,公布了名字,它不就成我家的私有财产了,收藏人还怎么发财?”顾双凤噢噢了两声,突然叫起来:“亏了,亏了!不该花这笔钱。既然你已经认出来了,问他们要
,他们敢不给你?这钱花冤枉了。”陆承伟说:“一点都不冤枉。他们没把它当废纸扔掉,应该得到这笔钱。可惜没人喊出三百万。不过,八十八万也不错,八十八万能弥补老爸一大缺憾,值。”

  史天雄想到那个和陆承伟既是同谋又是对手的青春骚动期,彻底回过神来。苏园站下来说:“天雄,这件事我和小艺都不想让你爸知道。这个家需要你。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和小艺为了你的前途操碎了心。我想你不会让妈失望吧?”史天雄艰难地说:“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家。我不再做官,不能算叛徒。妈,我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能看清利害关系。我只想做我愿意做的事。你们就让我做一次主吧。”苏园拉下脸,正色道:“你已经是司长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话,难入你的耳。冬天里,你爸身体总不好……这事太大,看来只好惊动他了。”

※   ※   ※   ※   ※

  史天雄还是没做让步,咬着牙沉默着。苏园鼻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到家里失而复得的宝物,陆小艺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起来,皱着眉头把家里这一段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陆震天和史天雄之间的对话,便不可避免了。亲情和儿女私情,在这样两个重量级男人的对话中,已被推到遥远的背景上,它们的存在,只是为这种过分严肃的对话添加了一抹温馨。陆震天翻开影集,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说道:“这是你爸参加革命后,第一张着戎装的照片。我看他比你还多了一些阳刚之气。我和你爸,都是以和旧的家庭所在的阶级决裂为起点,踏上革命道路的。你准备辞官从商,是认为是改革这第二次革命需要哇,还是有别的可以告人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面对一个老革命家如此老辣而锐利的一问,史天雄正襟危坐思想了好一阵,才回答:“爸,永远忠于党,永远忠于祖国和人民,是我终身不会改变的做人原则。请你相信,时间会证实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陆震天威严地盯着史天雄,慢慢地说:“对你的忠诚可靠,我丝毫不怀疑。十八年前,你作战负伤后,我调看过你们团的作战备忘录。在二十一天的战争中,你有四次,主动选择了死亡的考验。作为你的养父和岳父,我为你感到骄傲过。”史天雄惊讶道:“你的方式实在太别致……”陆震天挥手打断道:“你听我说完。作为一个革命七十年的老党员,我只是不大明白,留在政府部门,你就无法为党为国做贡献了?你要如实回答我!”

  这回轮到陆承伟震惊了。他没有想到史天雄会突然间决定退出政界。在他长远而庞大的计划里,他和史天雄应该是一架飞机的双翼,一边政治,一边经济,缺一而不可。飞机折去一翼,还叫飞机吗?为什么要派他到天宇集团当特派员?陆承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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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伟决定收购、包装陆川的国有企业,正是看到西平市有天宇这样一个电子工业巨人。在他庞大的计划里,天宇正是他未来的合作伙伴。在S省,也只有天宇有一次拿出几个亿收购他包装后的上市公司的胃口和消化力。四十年前,中国能放出亩产十三万斤水稻的巨大卫星,四十年后必然能产生三两年内使中国的企业跻身世界五百强的规划。在陆承伟看来,天宇所肩负的政治使命,必然使它很快走入大扩张的道路。偌大一个中国,偌大一个在经济上取得举世瞩目成就的大国,至今没有一家企业忝列世界五百强,已经关乎到面子问题了。巨额利润的商机,只能在这些地方生长出来。八十年代的兴建特区热,造就了多少亿万富翁?下一步会不会出现一个建造世界级经济航空母舰热呢?陆承伟相信这个热很快就会出现。正是基于这种判断,他才敢在陆震天面前打包票说能把陆川的国有小企业救出苦海。把陆川的小企业收购了,包装了,上市了,目的并不是经营,而是要把这个做好的壳,以一个好价钱卖给下家。天宇集团正是陆承伟大构想中最理想的一个下家。选择天宇做下家,不仅因为它有购买力,而且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王传志经营的一个独立王国。为了保证这个计划万无一失,陆承伟研究王传志已经有些日子了。对付王传志这种家长式的人物,陆承伟已经很有经验,可谓战果辉煌。客观地说,陆承伟巨额财富的积累,主要依靠还在中国大地上生命力依然旺盛的人治的幽灵。天宇突然间要出第二个太阳史天雄,刹那间就把陆承伟照晕了。

  史天雄问:“爸爸,保江山,第一要素是稳定,你认为稳定以什么方式实现才叫真正的稳定?”

  陆小艺看着发痴发呆的弟弟,急急地说:“小弟,你说话呀!”陆承伟按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着:“把圣徒级的史天雄派到天宇集团当特派员,是不是表明上面对王传志不信任,怕他变成第二个褚时健?”陆小艺气得跳起来,提高嗓音呵斥道:“小弟!你先管管咱们家的事吧!王传志是不是个贪官,关我屁事!你是很有钱,可在中国,没有政治支撑的钱,只能是废纸。承业二哥从前风光不?他管理的钱没你的多?现在呢?没有咱们家做背景,他只能老死在西平!这是中国,你懂吗?”

  陆震天冷笑道:“你要考我政治学ABC吗?难道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眼里,我已经昏聩到了这种地步了?”

  陆承伟喃喃道:“我不是正在想嘛!”

  史天雄道:“不管我们批了多少年学而优则仕,中国的官员队伍里,汇集着中国大部分的人才。政治有一票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的时候,这种人才格局无可厚非。问题是中国在走向多元。中国不缺乏忠诚而称职的官员,最缺乏的是忠于政权的各种企业家。十五大后,私营经济会进入一个大发展时期。这一领域,需要一大批政治上可靠的人。爸爸,你可能还不大清楚国有大企业人事方面的状况。天宇集团实际上是一言堂。咱们家的承伟,究竟富到什么程度,你我都还不清楚。这可是发生在咱们眼皮底下的变化呀!如果现在不在经济领域积蓄一股足够大的可靠的政治力量,恐怕……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尖锐,我还没考虑清楚。是的,我也清楚留在部里,在政治上我还可以再走几步,挑更重的担子。但是,看到一个阵地吃紧,一个真正的战略家,是不能无动于衷的。如果优秀的官员,将来都是无奈地走向分流之路,效果会怎么样?”

  陆震天微微点点头,“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让你当个副司长,有点屈材了。能站在全局高度考虑自己的进退去留,说明你在政治上相当成熟了。这一点我很满意。可是,如果这条路你没有走通,最终你仍只是一个在经济领域没有发言权的一无所有的无产者,你殉道是殉道了,我们的事业不是牺牲了一位可能会相当杰出的政治家吗?”

  史天雄坦然道:“不排除这种可能。经过这几个月的种种变故,我感觉到,党内再没有一批杰出的人才主动选择这种可能是殉道者的道路,恐怕就来不及了。另一点,你知道的,光我们电子信息部,司局级干部就有十九个!二十四史中,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庞大的官员队伍。温饱思淫逸,闲懒生是非。爸爸,说真话,再在官场行走,我无法不悲观。”他激动地把裤腿挽起来说:“我认认真真回忆过,除了带来这个伤疤的战争,再也想不起来别的可称作独特的贡献了,这对一个参加工作三十年的人来说,实在有点残酷。太残酷了。”

  陆震天笑了起来,“有种,像是史重光的儿子。四二年反扫荡,我让你爸闲了三个月,他竟指着我鼻子骂娘。你已经说服我了。你到西平搞商业零售,总不会从摆地摊卖小百货起步吧?商业是时代风尚的窗口,我想知道你上次西平之行发现了什么风景。”史天雄如看了红榜的学生一样,终于如释重负地出顺一口气,笑着说:“看到一朵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叶。”陆震天饶有兴致地追问:“说说看。”史天雄道:“一个破产厂的工会副主席搞了一个‘都得利’股份制商业零售公司。它的董事长十几年前也是十大新闻人物。这个公司定期发展党员,新党员入党宣誓,要面对党旗高唱《国际歌》。这正是我们在私营经济领域最缺乏的精神。”陆震天道:“你史天雄也不会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既然你要开辟这个战场,我的要求是四个字:只许成功!失败了,一要挨板子,二要赔偿给组织造成的损失。你已经四十多了,再没有重新选择的余地了。”史天雄动情地说:“谢谢爸爸。”

  陆震天道:“一起过年的机会不多了。我想留你在北京过个年,你不会拒绝吧?”史天雄感激地说:“当然可以。爸爸,你能无条件地支持我,太让我感动了。我,我简直没有料到,实在太意外了。”

  最感到意外的是苏园。得知陆震天无条件支持史天雄去西平打工,苏园埋怨起来,“老头子,你真糊涂。大的就不说了,我相信天雄也不会胡闹。可天雄这么一走,小艺怎么办?你和我可全指望这个女儿照料啊!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一直惯着天雄。”陆震天沉痛地说:“你不理解?我告诉你吧。我一直认为我对重光和雅兰的死,负有直接责任。潘汉年问我要两个帮手,我力荐重光和雅兰去上海。重光不想去,我做了很多工作。一对做了四年假夫妻的革命者,会当叛徒吗?不可能。重光和雅兰曾要求我来证明他们的忠诚。专案组来找过我,我却保持了沉默。我的沉默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一点,只有我清楚。当时,以我的地位和邓政委的背景,我出面做个证,重光和雅兰会没事的。可我胆怯了。一打三反,三反五反,高饶事件,让我害怕了。我怕万一他们真有什么事被查出来了,会引火烧身。我怎么能怀疑他们呢?同甘苦容易,共享乐难呢!这是我一生最感到愧疚和失败的事。一想起重光和雅兰的死,我就心疼。他们呢,却托孤给我了……我总想用什么方法弥补我的过失,好让我以后有脸见他们……现在好了,我陆震天的女儿,为重光和雅兰生了孙子,天雄也成材了。这回你明白了吗?是我害死了重光和雅兰……”说着说着,已经老泪纵横了。苏园没再说什么,也不用说了。

  陆小艺知道,经过这一系列折腾,她和史天雄的关系已经变得更加脆弱和微妙了。听史天雄说要去一个很小的“都得利”零售公司当总经理,陆小艺连继续问下去的兴趣都没有。陆震天支持的事,陆小艺决不会明确表示反对。这是她在这个家的根本处事原则。剩下的问题,只能考虑用什么办法让史天雄早日回到北京重返正确轨道。盘算好下一步的计划,陆小艺又可以用妻子的角度去看史天雄了。站在这个角度一看,她才知道这一番风波已经伤及他们夫妻关系的基础。她和史天雄竟然无法做爱了。她单独努力了三个晚上,她又和史天雄共同努力了两个晚上,结果都是徒劳无功。陆小艺也不敢发作,去医院问了医生,才知道史天雄可能患了心理性阳痿,医生开的药方是:多沟通,女方多主动一些,不要人为增加男人的心理负担。陆小艺问医生:“会不会是生理性阳痿呢?”医生回答说:“可能性不大。你可以观察一下你丈夫每天早上醒来前,是不是都有晨勃现象出现。如果晨勃次数超过百分之七十,那就能证明你丈夫的身体非常健康。当然,感情的因素更重要。”陆小艺听得垂头丧气。她知道这是一次感情危机。不过,陆小艺又把这次危机看得很简单,无非是没有夫唱妇随的后遗症,很快会过去的。

※   ※   ※   ※   ※

  陆承伟得知史天雄决定辞职搞商业零售,感到有点出乎预料。从家族整体利益考虑,陆承伟认为史天雄走了一着奇臭无比的坏棋。在他看来,中国经济和政治能够平等对话的时代已经开始了。作为对话的双方,联手合作共谋发展,自然该是双方的上上选择。在这两个领域,斯德特【斯德特,一种扑克牌赌博,入局人数不限,每人先发一张暗牌,以后分四轮续发四张明牌,大小按同花顺、四同张、三同张、两对、一对排列,每次发明牌,牌大者下注,余者必须跟进,否则作出局论,五张牌发满,翻暗牌定最终胜负。美国兴七张头玩法,两暗五明,更富刺激性。】谁大谁发话的规则自古至今都是如此。陆承伟自忖以目前自己的实力,尚无法像荣毅仁、霍英东、李嘉诚、曾宪梓那样,得到政界精英惺惺相惜般的尊敬。卧薪尝胆是一种韧性的战斗,本没有速成之路。然而,操作的重要性也必须给予高度的重视。史天雄如果再在政界稳步行走十年,以他毫无瑕疵的光荣历史和进取求实的操作方略,进入政治局的可能有六成以上。那时候,陆承伟在经济实力上,自信也可望李嘉诚、曾宪梓等人之项背。两兄弟再扣起手,能做多大的事呀!这种想起来就让男人热血沸腾的辉煌,早已打入陆承伟的预算中了。这个时候,史天雄在另一条轨道上脱出,对陆家这只大鸟,就是折去一翼的大灾难。

  然而,陆承伟心中却没有生出大悲愤、大失望,甚而至于滋生着幸灾乐祸式的欣喜之情。自童年开始,一直是他追赶对象的史天雄,终于止步不前了,不,干脆是倒退了二十年,对于一个追赶者,确实有韶乐福音的作用。紧接着,陆承伟又开始骂自己小肚鸡肠了。

  既然史天雄已经决定辞职下海,肯定是要挣钱了。那么,让史天雄来承伟实业当总经理,不是更好吗?

  陆承伟顿时激动起来。(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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