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游戏网站官网东方: 第一部 山雨 第六章 村长

  真真是一场热闹的聚会。小契喝醉了,郭祥和大乱把他搀回家去。大妈心里有事,锅碗也顾不得刷洗,就动身去找村长。

  大妈站了好半晌,才呆呆地走开。她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大黑梢门,不由地腾起一种厌恶的情感。

  这村长名叫李能,识字不多,但很有才干。人说:“不怕事儿难办,只要李能的眼珠儿转一转。”他生着一双大眼,那滴溜溜的眼仁一转,就来了主意。上面下来什么工作,他都布置得头头是道,常常是最先完成;还能把工作经验,一套一套地汇报到区县里去。特别是他说话和气,对上对下,人缘全很好,因此在区县干部和村里群众中,他都很有威信。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大能人”,说他跳到井里,也能找出个干地方儿。

  她心里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刚才来的时候,她是多么兴奋呵,她满心企待着,李能会把她接在小屋里,关起门来,开始一场低声的亲切的交谈,然后筹思一个巧妙的对策。在过去艰难的年月里,每当敌情严重的时候,或者是上级布置下一件重要任务,在灯光暗淡的小屋里,在夜色迷蒙的庄稼地,有过多少这样的交谈呵;尽管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可这是同志间才有的那种亲密、坦白和随便的谈话呀。而今天,她在李能的台阶前站了半天,竟连一句热情的话都没有,连往屋里让一让都不敢张口。……他究竟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据老年人说,他原籍不是凤凰堡人。是他爹逃荒用一条扁担把他挑来的。乍来时,他和父母就住在村东头的小庙里,靠讨饭过日子。后来他爹在谢家扛了长活,也就在这里落了户。他爹是一个极有心计舍命苦干的人,看扛长活实在落不下钱,就辞去了长活,白天打短儿,夜间编柳罐。每进来一文钱都捏得汗淋淋的。日久天长,竟买了几亩地。有了地,他心气儿更高了,家规也更严了。全家大小,白天下地里干活,黑间编柳罐,一年到头,只睡半宿觉。打下粮食,大部存起来,一年四季不是粗糠就是细糠。直到大年初一早上,才能吃一顿净粮食面做成的悖悖。这样经过20年的苦拽,就零零星星置买了十五六亩地,勉强成为凤凰堡的一个中农。可是李能一家已经筋疲力尽,李能的母亲像一个耗尽灯油的干捻子似地去世了。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谢家露出口风,要李能的爹把邻近谢家的一部分土地转卖给谢家。这事真如同晴天霹雳,李能的爹死也不肯答应。谁知几天过后,半夜里突然来了一帮土匪,把李能绑架走了。李能的爹哭了几天几夜,才忍痛卖了十几亩地,把李能赎回。李能的爹从此变得半疯半傻,一天傻坐着,也不做活,也不说话,痴呆呆的。不久,他腰里又生了一个疮。请医抓药,剩下的几亩地不到半年就踢蹬光了,最后,人扶着他在卖契上画押的时候,他咽了气……

  她抬头望望,太阳已经偏西了,柳树上一树蝉声,叫得人心烦。她现在去找谁呢?自从老支书和老村长这两个凤凰堡的“顶梁柱”南下之后,村里的党支部只剩下五个支部委员:新任的支部书记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老好子”,怕得罪人,在支部发生争论时,常常是模棱两可,摇摆不定。大军渡江前,调南下干部,他也不愿去;胜利后,他听到出去的人当了县区干部,又后悔不及,现在跑到城里找他的老战友“找工作”去了。再就是村长李能,已经觉得担任村里的工作,对他的发家致富是一个妨碍。还有一个是青年团支部书记,出外办事还没回来,剩下的就是小契和她了。在村里发生了严重的敌情,地主阶级和一切封建渣滓们又蠢蠢欲动的时候,连支部委员们也召集不起来,大妈的心里怎么会不着急呢?她感觉到,胜利了,和平了,乡村的工作反而不如在战争的年月里来得顺手。

  父亲的死,使李能对谢家非常仇恨,但又无可奈何。眼前黑茫茫的,看不见一丝出路。七七事变前几年,地主剥削农民还有一种很厉害的方式,就是贩卖料面(海洛因的俗称,是鸦片一类的麻醉剂。)。只要抽上它,用不了多久,就会倾家荡产,乖乖地把土地交到地主手里。李能竟跳到了这个陷阱。不久,就把仅剩下的两间房子典押给谢家,又住到当年全家逃难住过的小庙里去了。瘦得皮包着骨头,披着破衣褴片,人不人,鬼不鬼,情景十分可怜。

  “问题一定要解决,决不能让谢清斋他们奓刺儿!”

  直到八路军过来,强迫这些不幸的人把料面瘾戒掉,这才将李能挽救过来。大妈常常劝导他,分配他做一些抗日工作。抗日后期,他就已经是村里很顶事的民兵。不过他最出色的表现,还要算参加土地改革的斗争。

  大妈这样想着,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擦擦脸上的汗,就往小契家里走去。

  在那些日子,他仿佛突然有了用不完的精力,样样走在前面,表现得非常勇敢。那谢家也像其他地主一样狡猾,他们很早就听到了风声。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埋的埋了,藏的藏了。农民们除了土地和笨重的农具外,几乎没有落到什么东西,所以又来了一次复查。在复查期间,李能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领着贫农团的人们,在谢家的屋里屋外,宅前宅后,向地下探寻着藏东西的地方。结果地主的夹壁墙被发现了,秘密的地窖也被发现了,找出了谢家不少的贵重衣物、用具。可是谢家的白银和元宝却一直没有找到。村里的贫农们都很焦急。李能饭也吃不下去,整日整夜地在谢家院子里转游着,用铁钎将屋里屋外的地探遍了,还是没有结果。在人们已经失望的时候,李能灵活的大眼忽然发现,庭院里的一棵丁香树,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这正是六月天,为什么树上有了黄叶?仔细一看,树叶干巴巴的,像是移动过的样子。李能的眼珠一转,果断地说:“刨这个地方!”贫农团的人们动手一刨,把树移开,果然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大瓮,一打开,是满满一瓮亮锃锃的白洋和元宝。这是凤凰堡贫农团一个很大的胜利。从这时起,村里的贫农们对李能非常敬服。土改以后不久,李能就同其他一些积极分子参加了党的队伍。接着,又当选了这村的武委会主任。

  小契住在老村北,紧巴着村边儿。这是一个十分破旧的院落,说它破旧,还不如说是滑稽,你就是走过几个省,也难看到这样的地方。院子里的几面墙都没有了,可是惟独那个砖门楼却好端端地立在那儿。仿佛向人表示:“既然我的主人把我留在这儿,我只好听命;至于你们,客人们,你们爱怎么进来,那就一切悉听尊便。”原来,这也是分地主的一座院落,三面都是砖墙。几年前,小契已经故去的妻子建议养猪,没有砖垒圈,小契就把墙拆了一个豁口,打算日后补上。谁知这个盖房砖不够了要借50,那个要垒鸡窝没有砖要借30,既然墙拆开了,小契也就一律慷慨答应。这样,渐渐墙拆光了,就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被遗忘了的门楼,成为小契家最独特的标志。

  经过土改,李能分了七八亩好地和一个小院,又娶了一个寡妇,还带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从此就结束了他那段悲惨的生活。过了几年,孩子长大了,劳动力又不缺,日子就一年好过一年。也就从这时候,他父亲当年那发家致富的灵魂又在他的身上复活了。但是,比起他父亲来,他是多么聪明的人哪!他睁着一双精明无比的眼睛,察看着他的周围,在这世界上探寻着一切可以找到的轻巧的门路。

  大妈向院子里一看,里面也乱得厉害。墙角里堆着断了把儿的木锨,破了的犁铧,剩了两股的三股叉等等杂物。窗台上堆着男人、女人和小孩的破鞋,还有几个长了一层红锈的臭了的手榴弹。房檐下垂挂着山药干、破鱼网和十几张野兔皮。

  有一天,他在街上闲坐,从人们的闲谈里,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人们说,邻村里有一家张姓兄弟,因为不和分家了。分家以后,哥哥为了表示对分家不公的气忿,新盖了三间北屋,屋子的拱门上修了很好看的塑花。塑的是两枝大仙桃,红嘴绿叶,人人称赞。兄弟媳妇气不过,就怂恿丈夫也盖了三间房,跟哥哥那三间遥遥相对,并且赌气要找一个能工巧匠,做出更好的塑花来,压倒对方。房子盖好了,可是还没有找到塑花的人。因为哥哥门上的塑花,是方圆三五十里闻名的巧匠做的,再也没有人敢和他相比。李能听了,心里暗暗盘算,什么都是人做的,不妨试试。于是,他就到了那张家弟弟的家里,自称在大地方学过这行手艺,不做便罢,要做出来,如果盖不过对方,就一个钱不要。就这样把活接过来了。可是不要说雕塑,他连平常的泥水匠也没有做过。他就借口做准备,用了几天工夫,跑了十几个村子,凡是拱门上有塑花的,他都站下来细看。回到家里,就倒在炕上,闭着眼苦苦地揣摩。开工了,他就到了张家门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直做了半个月,简直不成个体统。张家弟弟急了,他说:“你别急,常言说‘慢工出细活’,你这房子不是住了一辈子就不住了,将来传到孩子手里,也得叫他们看了高兴。”这样,他整整做了33天,才做成了。张家弟弟一看,这拱门周遭,被五颜六色的花朵快包严了,一眼看去,真是华丽非凡。村里不少人闹哄哄地挤在门前指点观看。这李能当场指给主人说:“常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这些花鸟都有个讲究。你看,这上面是凤凰戏牡丹,这就叫‘花开富贵’;这两边是菊花,‘菊’和‘举’同音,这就叫‘举家欢庆’;还有这下面,是笨鸟口衔莲花,为什么单塑个笨鸟?这也是取它的音,叫‘辈辈连生’。……”大家看着,尤其对那一嘟噜葡萄,感到有趣。那都是小孩玩的玻璃球嵌上去的,葡萄叶上还翘着用细铁丝做成的葡萄须,看去像真的一样。大家不由得称赞起来。他笑了一笑说:“这都不算什么,还有一个地方,你们没有看到。”他指了指门框,原来门框上摆着两小筒干电池。他一通电,忽然那风凰的眼珠闪闪地亮起来,原来那里镶嵌着一个手电筒的小电灯泡儿。大家齐声叫起好来。主人夫妇眼花缭乱,笑得合不拢嘴儿。他们的愿望实现了,终于压倒了他们的哥哥。对于邻村这位素昧平生的巧匠,真是说不尽的崇敬和感激,大大宴请了他一番。席间又提出要跟他结为异姓兄弟。这使李能感到突然。不答应吧,捱不过面子;答应了吧,还怎么张口要工钱呢?但他那滴溜溜的眼珠一转,马上答应了。过了一个月,他借口要做一个小本买卖,要他的盟弟添个本儿。结果他这盟弟给了他大约比工资多一倍的钱。——这就是李能独立决定生活道路时的第一个成功。

  大妈看了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这个成功,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小的勇气。谁家的水捅漏了,他也敢答应换底;谁家的铁锅破了,他也敢答应修补;谁家的铜锁老旧得不管用了,他也能抠抠搜搜地给你修好。时间不长,他竟成了许多职业的大胆尝试者,因为他心灵手巧,竟是无往不胜。也就从这时,他得到了“大能人”的声名。

  “小契!”大妈叫了一声。

  解放战争正炽热的时候,这地方,机关、部队、老百姓以及过路客商很多,可是飞龙镇只有一家车子铺,真是应接不暇。李能看准了这个机会,到车子铺喝了两次水,抽了一次烟,经过短期地观察研究,购置了些零件,就在飞龙镇这交通要道上挂起了“李能车子铺”的招牌。当天下晚,就有人推来了一辆车子,一进来就说:“喂,掌柜的,你骑骑我这车子,看看有什么毛病?”这真让李能挠头,因为他从来没骑过车,但他仍平静地不慌不忙地打喜诨说:“咳,您太客气了!您就说吧,我给你快点修好,你好上路。”幸亏那个人没有坚持原来的方案。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起,就有人推来一辆车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牌号。他心里惊讶,肚里为难,眼珠一转,张口要了一个大价,要一口袋米,还起码要五天时间。谁知车主都一一答应下来。车主走了,他把车子卸开,面对着好多小零件,干瞪眼,就是找不到毛病。他一天一夜没睡觉,终于发现是干斤磨损了,就到别的车子铺讨了一个换上——就把那一口袋小米揪过来了。

  听听没有动静。她料想小契酒还没醒,就推开了屋门。到里间屋一看,见小契果然四角八叉地在炕上仰着,打着呼噜,睡得正香着呢。他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也拱在他的胳肢窝底下睡着了。

  那时候,国民党继日寇之后,对根据地进行了严密封锁,就是买一两煤油,一盒洋火,一包牙粉都很困难。这时,城乡的商人小贩,往往用各种方式把货物偷运出来,获取厚利。尤其是染料,要弄出一筒来,就能赚好几倍的价钱。李能的注意力又转移了。他把车子铺换下来的破旧零件,整成了一辆虽然难看但却很牢固的车子,就投身到这个带危险性的行业里去。他把染料装到车子的轮胎里,在大道上呜呜飞驰。这新的职业,带给他最大的成功,使他觉得他以往从事的那些“小勾当”,简直是一个可笑的笨汉的做法。

  大妈看着这屋子,真是要多乱有多乱。两个大立柜,一高一矮,完全是缺乏计算地并排摆着。立柜的一个铜环上挂着一面孩子玩的小鼓,另一个铜环上,是小鼓的近邻——一个大葫芦,里面装着一只刚长起茸毛的小鸡儿,叫人怎么也想不到它们会摆在一起。绳子上搭满了衣服,七长八短地拖拖着。墙角里有一个没有靠背的罗圈椅,上面堆的也是衣服,羊皮袄的一条袖子搭到地上。墙上挂着一条车子带,顶棚上挂着两个粉纸糊的灯笼,一盏提灯。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天地中,还有一架漂亮的穿衣镜,蒙满了灰尘,它鹤立鸡群地站在那儿,仿佛满含委屈地抱怨主人没有根据它的身价给以特别的优待。这里的一切东西,都好像悄悄地说:“主人哪,只要你稍稍地调整一下,我们就可以各得其所了。”可是在搭衣服的绳子上挂着的笼子里,有两只俊俏的白玉鸟,却毫不介意地轻灵和谐地歌唱着。好像说:“算了,算了,你们还是多多谅解一下主人的具体困难吧,当然,主人习惯上的缺点也是不可否认的。……”

  平津解放,大军南下,村长和支部书记都调去开辟新的地区了。这时李能就担任了村长。随着大城市的解放,李能面前展开了更广阔的天地。他来往于北京、天津、保定之间,有时贩运布匹,有时贩运铁器,有时驮来一些破旧衣服、布头子,在集上出卖,赚了不少的钱。时间不长,他已经置买了一辆胶轮大车,一匹大黑骡子,成为凤凰堡日子最红火的一家。

  “唉,家里没个人儿就是不行。”大妈又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去推小契,“醒醒!醒醒!”

  大妈匆匆走着。李能的家住在街东头,并不算远,不一时就来到了。这是一个大黑梢门,门前停着一挂崭新的大车,一个精干结实的小伙子,正端着半簸箕高粱给那匹大黑骡子加料,好像要走远路的样子。

  “嗳!……咱爷儿们多年不见了,再喝两盅!”小契迷迷糊糊地说。

  “小锁!”大妈招呼了一声。

  大妈又推了他一把:“这个混球儿!你睁睁眼!”

  小伙子转过头来,他在太阳地里晒得满头是汗。大妈问:“你爹在家不?”

  小契睁了几睁,才把那双红眼睁开。

  “在哩!”那小伙子向家里摆了摆头,“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我还当是嘎子呢!”他噗哧笑了。

  大妈顾不得细问,就走进院里。她好久没有来了,没想到院子有这么大的改变。她惊讶得几乎叫出声来。那正房东西间,都换上了明光瓦亮的大玻璃窗。从玻璃窗里,可以看见雪白的蚊帐。门上垂着竹帘。门口两边,一左一右摆着两大盆夹竹桃,开得红艳艳的。西边是一溜牲口棚,换了一个大青石槽,槽上拴着一个小骡驹。鸡窝也修得非常考究,还有两扇小木门。就是墙角里那堆煤,你都不可能看到主人有一点马虎。大块放在下面,中溜块在中间,小块摆在顶上,堆成了很整齐的宝塔形。特别使大妈惊讶的,这整个小院的地,平展展,光溜溜,竟同城里的洋灰地一模一样,不知主人是怎么搞的。

  说着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关切地问:

  “他大哥在家吗?”大妈叫了一声。

  “你到大能人那儿去了没有?”

  “在,在,”只听门里一阵响动,竹帘一扬,走出一个身穿洁白裤褂的中年人来,正攥着一张葱花油饼吃着,两只手油晃晃的。他笑嘻嘻地随口谦让着:“婶子,你里边吃点儿?”话虽这么说,但他却把门挡了个严,惟恐大妈再跨进一步。

  “别提了。”大妈生气地说,“他不管。”

  大妈斜了他一眼说:“你这院子拾掇得好漂亮呀!”

  “为什么不管?”

  “嘿,什么物件都在人收拾。”他满意地笑了一笑,“其实并没有花几个钱!你就比如这烧了一冬的炉灰,你们怕都扔了,我是一小撮也没抛撒。你瞧这地,就是用炉灰搀上石灰砸的。你跟大津、北京那洋灰地比比,我看也不在以下。刮起风来,连一点儿尘土都没有。你再比如……”

  “他正急着做他的买卖呢!”

  “他大哥,我找你打算商量点事儿。”大妈打断他的话说。

  “哼,我早看他跟咱不一心了!”小契跳下炕来,“走!他不管,咱们管!”说着往外就走。

  “咳,真不凑巧。”他皱皱眉为难地说,“我马上就得赶路!”

  “看你慌的!”大妈指着他说,“你要到哪儿去?”

  “你要到哪儿去?”

  “到谢家去呀!”

  “到山里去。”

  “你就光着膀子去?”

  “到山里干什么?”

  小契嘿嘿儿一笑,跑到院里,从水缸里Я艘淮笃八,咕嘟咕嘟,一气喝下了半瓢。又Я肆酱笃八,弯下腰往头上哗哗一浇,水淋淋地跑回屋里,看也不看,从绳上揪下一件衣服就擦,边擦边说:“真痛快!这个酒劲儿一点儿也没有了。嫂子,走吧。”

  “唉呀,我的婶子,你怎么越过越糊涂了?”他把最后一块油饼塞到嘴里,“你算算再呆几天是什么日子?……连八月十五你都忘了?我得赶紧去拉一趟鲜货。”

  大妈移过一个油腻腻的枕头,让孩子枕好,又扯过被角儿给他搭上小肚子,两个人就走了出去。

  “你明天赶早动身不行?”

  “嫂子,”小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着,要不要喊两个民兵来压压阵势儿!”

  “老天爷,你算算有多远哪!”李能扳着他那油晃晃的指头,“这儿离易县山边子,足有200里路。来回400挂零。今天傍黑,我得赶到梅花渡过河,明天这档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到。办了货,马上往回返,怕还赶不上飞龙镇的大集哩!”

  “不用。”大妈望着小契,高兴地一笑,“有你保镳就行了。”

  “你就不会让小锁去?”

  大妈心情愉快,刚才的闷气一扫而光,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院子。

  “他?秤高秤低,还看得出来;要说办鲜货他就不懂眼了。常说,‘有同行的货,没有同行的利’。年前我让他到山里拉核桃,争点儿没把我气死。人家跟他一样拉了一车,就比他多挣了半口袋小米!再说,他还有他的事。我让他今天就得赶到保定,去弄一批镰刀回来,眼下正秋收,这也不能误了。”

  当他们走出这个孤零零站着的门楼时,大妈回头望了一眼,叹口气说:

  大妈有些生气,但竭力忍住说:

  “小契,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

  “这么说,村里天塌下来,你也不管了?”

  这声音沉重而又温婉,在大妈平常的讲话里,很少听到这样的调子。

  这李能异常机灵,听大妈口气不对,眼珠一转,连忙说:“好,好,你就简单地说一说。”他又回过头去:“小锁妈!油瓶挂到车上了吗?”

  小契疑惑不解地说:“嫂子,你说调查就调查,说斗争就斗争,我怎么不听你的话呢?”

  “还没有哩。”竹帘里有人应声答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大妈摇摇头,边走边说,“你瞧瞧你这屋子、院子!猪窝似的,你都不兴拾掇拾掇!”

  “你是死人吗?屁大一点儿事也得我结记着!”

  “我没有工夫儿。”小契说,“党里让我担任治安委员,一到黑间,我就睡不踏实,老怕出事儿。这儿转转,那儿蹲蹲,就到后半夜了。”

  屋里人低声低气嘟嚷着:“人家正刷碗呢。”

  “白天呢?白天你做什么?”

  “刷碗,我们起身了,你不会刷吗?你办事有没有一点儿计划?”他向屋里不满地斜了一眼。

  “白天……”

  屋里走出一个脸孔黄瘦的女人,也顾不得跟大妈打招呼,在牲口棚里找出一个黑瓷油瓶,提着到梢门外面去了。

  “又去抓鱼、捞虾、打小牲口去了,是不?”

  “多膏点儿油!”李能在后面大声说,“来回几百里,拉上千斤货,不是闹着玩的!”

  小契像孩子似地羞涩地笑了。

  当——当——屋里传出很好听的自鸣钟的声音。

  “你再瞧瞧你那庄稼地!”大妈又指责地说,“种得像狗啃似的,别人打几百斤,你打五六十斤儿就是好的。怎么不越过越穷?”说到这儿,大妈叹了口气说,“自然,你也有你的难处。自打他婶子去世,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工作又这么忙……不过,你也得抓紧一点儿!”

  “两点了。”李能搓了搓手,对着大妈,“你说,你说。”

  “不知道怎么搞的,河里一涨水,庄稼一倒,我那心就关不住了,就全被那些小东西勾了去了。要是不出去,就心里痒痒得难受!”

  大妈不耐烦地从口袋里取出郭祥帮她写的纸片,递给李能:“你看看吧!”

  大妈忍不住笑起来,说:“你把这点劲头儿,分到庄稼地里一半,也就好了。”

  李能皱着眉头看了几行。

  “唉,说了容易做了难哪,嫂子。”小契说,“我给你实说吧……”

  “这是谁写的呀!这个乱劲!”他撇了撇嘴,“一个笸箩,一个簸箕,一个小红箱子,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儿,迎面过来了下地的人们,小契就把话停住了。等人们走过去,他才接着低声地说:

  “什么意思?”大妈说,“这是地主夺咱们群众的胜利果实。人家听说美国出兵朝鲜,又骑到我们头上来拉屎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实说吧,嫂子。……环境残酷那当儿,打仗,给炮楼喊话,带担架队支援前线,跟同志们在一块儿,亲亲热热的,我觉得怪有劲儿的;胜利啦,和平啦,个人低着头儿啃一小块地,耕过来,耕过去,还是它!我就觉着没有劲儿啦。我嘴里没说,心里老是觉着没有什么意思似的!……种这么屁股大一片地,每年交几十斤公粮,这也叫革命?”

  “有这祥的事?”李能怀疑地说,“我看他们不敢!”

  “怪!他跟我心里想的一样。”大妈心里暗暗地说,一时竟想不出说服他的词儿。只好说:

  “怎么,你还不相信吗?”大妈接着把谢清斋这两天的猖狂活动说了个大概。

  “可是你也得照顾影响呵!土改时候,你分的六七亩地,已经卖了一半儿;房也卖了;要不是你哥哥不在家,我看你住在哪儿?”

  “他妈的!”李能骂了一句,“那谢清斋刚才还来我这里说,金丝和一群妇女,天天骂他。还故意把楼房碰坏来气他。他好心好意帮她收拾,金丝劈头给了他两脖子拐,打得他膀扇子都拾不起来了。”

  “好吧,”小契为难地说,“往后你就多监督着我点儿!”

  “依我看,这不是小事儿,咱们得赶快处理!”大妈说。

  说话间,金丝家已经到了。

  “对,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反水。”李能也说。

  这是一个青砖砌成的月亮门,迎门是一面白影壁墙,上面的山水画,已经有多处剥落。大妈每逢走到这里,想到当初作践她的谢家人们还在这儿住着,血不由地就涌上来。她稍微定了定神儿,把她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一拢,和小契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走了进去。小契的脸色也严肃起来,跟在大妈后面。

  大妈这才显出欢喜的样子,说:

  西房凉儿下摆着一张半旧的布躺椅,谢清斋正在那儿躺着看报。他的大腿压着二腿,高高地跷着,逍遥自在地晃动着。看见有人进来,他把脸孔遮得严严的,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那好。咱马上去找小契他们,开个支委会,今天下晚就把这事办了。”

  “谢清斋!”小契首先威严地喊了一声。

  “这,这……”李能的大眼珠来回乱动。

  “呵哈,我道是谁呢!主任、治安员来了。”他连忙起身,掩饰着惊恐的表情,满脸堆下笑来,“你瞧,我正看报哩。最近我不顾生活困难,专门订了一份《人民日报》,每天在这儿改造……您请坐吧!我去给你们沏茶。”

  这时,小锁走进来说:

  大妈用严峻的眼色止住了他。

  “爹,倒是还走不走?刚才老亨的大车已经过去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缎子夹背心,劈开两只麻杆儿腿站着,个子又瘦又矮,脖子却伸得老长,看去像一只鹤鸟。他的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地审度着眼前的局势。

  “他怎么不等等我?”李能着急地问。

  “谢清斋!”小契拉长声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活动?”

  “他说再晚就赶不到梅花渡了。”

  “活动?什么活动也没有呀!”他—⊙鬯担“国家的政策我了解,《论人民民主专政》我读了几十遍了,毛主席叫我们不要乱说乱动,我还敢有什么活动?”

  “这小子抓得真紧。”李能骂了一句,接着对大妈说,“就这样吧,婶子,你也别ㄐ募薄T勖堑绷斓嫉模重要的是掌握原则,不能听见风就是雨。等我回来,把事实调查一下再处理吧!”

  “我问你,”大妈瞅着他说,“你为什么夺群众的胜利果实?”

  李能说着就往外走。

  “什么?”他把两只手一摊,装作异常惊讶的样子,“这是从何说起呀,这是?”

  这时大妈再也忍不住了。

  “别装糊涂!”小契冷笑了一声,“刘二奶奶家的簸箕,桂金家的笸箩,是谁拿走的?你说!”

  “李能!你停一停。”说着,她赶了上去,“要像这样,我就有意见。”

  “哦哦,原来你说的这个!”谢清斋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嫂子去磨面,什么家伙儿也没有,我说,你去借一借,乡里乡亲的,只要张开口,还能不让使!就这么借来了,原来准备今天就还的,可可儿你们来了,真真是一场误会。”说着,他哈哈地笑起来。

  “什么意见?”李能在梢门洞里停住脚步。

  “胡说!”大妈质问道,“你嫂子到刘二奶奶家说,现在要不给她,将来得敲锣打鼓给她送回去,你家借东酉就是这么个借法?”

  “我看人不要太顾自己了。”她愤愤地说。

  谢清斋打了一个揢儿,接着说:

  “你说谁净顾自己?”李能也激怒了,“我比谁参加工作也晚不了多少,别这么教训我!”他瞪着鼓鼓的大眼睛,“我1939年就当民兵,提着脑袋干革命是为了自己?土改时候,我十天半月地不合眼,这是为了自己?请问,那谢家的大大小小300多个包袱,是谁领着找出来的?那一大瓮白花花的大洋和大元宝是淮找出来的?带头的是我,得罪人的是我,可是我比谁多分了一指甲的东西?……”

  “群众分我们家的东西,这是‘土地还家’,‘物归原主’嘛!怎么还能叫群众给送回来?我看我嫂子不准说过这话。”他扭过头对着东屋问:“嫂子!你说过这话没有?”

  “你没有多分,是支部对你抓得紧。”大妈也分毫不让地说,“你没有把谢清斋的狐皮袍子抱到你家里吗?依着你,金丝住的楼屋也得归你……”

  “没有,我没有说。”东屋竹帘里传出一个硬邦邦的女人的声音。

  “我没时间跟你争论!”他气昂昂地跳上了车,“现在革命成功了,自己想点生活,我看也算不了什么错误。”他向小锁把手一摆:“快走!”

  谢清斋嘻嘻一笑:“你瞧,我说她不会说出这话嘛!”

  小锁把鞭一扬,鞭声清脆地响了一声,车走动了。

  “我去找桂金和刘二奶奶去,叫她们来对证。”小契拔腿要走。

  不一时,大车就走到村中间了,车上又传过来李能的喊声:

  “不忙。”大妈止住了他,又说,“谢清斋,我再问你,你把嘎子妈的小红箱子抱走,还吓唬她说,什么你的我的,这世道可是不平和,将来这脑袋瓜儿还不知道是谁的哩!你说没说过这话?”

  “小锁妈!你好好结记着小骡驹,可不能给我饿瘦了。”

  “我我……是说过这话。”谢清斋的小眼睛一眨巴,“我怎么是吓唬她呢?实说吧,自从朝鲜起了战争,美国出了几十万兵,又有飞机,又有大炮,还有原子弹。你们干部、党员害不害怕,我不知道;我自己可是怕得不行。我儿子在北京上大学,美国人要过来,还不先割了我的头吗?……我看,你们党员儿心里头也不准不嘀咕这事儿!”

  接着,在大路上,扬起一片浓重的灰尘。

  “你别吓人!”小契冷笑了一声,“美国人怎么来,叫他怎么滚回去!变不了天!”

  “那太好了。咱们的解放军要有这么大力量,那敢情太好了。”谢清斋撇撇嘴,笑了一笑。

  “小契,没有时间跟他谈这个。”大妈向楼屋一指,冲着谢清斋说,“你为什么到金丝的楼屋上勾墙缝子?你安的什么心?你这不是想变天是什么?”

  “这,这可是我的一片好心哪!”谢清斋显出十分委屈的样子,“金丝的男人死得那么可怜,老是老,小是小,做活没有人手……”

  “我没有下帖子请你!”金丝从楼屋里走出来说。原来她早就靠着门框,聚精会神地听着。

  谢清斋转向金丝说:

  “请不请,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你有难处,我也不能瞪着眼不帮忙呀。他金丝嫂,我们平常可都相处得不错呀!”

  “谢清斋!”小契跨进了一步,把袖子一捋,“你再胡搅,小心我用大耳刮子扇你!”

  “看这这这是干什么?”谢清斋向后倒退了一步,“有理不在高言,咱们慢慢地说呀!”

  金丝从台阶上走下来,在谢清斋面前站定:

  “我问你,这东房是分给我的,你为什么不给我腾房?说我的命还是阎王爷的哩,叫我井里不死河里死,这也是帮忙吗?你们说了这话没有?”

  “是呀,你说过吗?”大妈厉声问。

  “他金丝嫂,你再想想,我可没有说过这话。”谢清斋说,“这话是我那嫂子说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动起肝火,什么话也兴说。咱们这当干部儿、当党员儿的,可不能跟我那混账嫂子一样呀!”

  小契见他编法儿骂人,怒不可遏,上去揪住他的脖领子。大妈把头一摆:

  “撒开他,别脏了手!”说过,又转过脸对金丝说,“我站乏了,去给我搬条凳子,我要坐到这儿谈。”

  凳子搬来了,大妈沉着大方地在凳子上坐定。

  “站过来!我告诉你。”她指着谢清斋,充满了威严。

  谢清斋闪着一双黑豆眼,迟疑地移动着脚步。

  “依我看,你这个谢清斋还不算有本事!为什么自己拉出屎来还要吞回去呢?你要真有种,咱们面对面真刀真枪地干,背地里偷偷摸摸欺负孤儿寡妇,算什么能耐?!”大妈轻蔑地笑了笑,“你不是说这东房要斗争你第二次才是金丝的吗?”

  “我,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说过有什么关系?”大妈打断他的话说,“你还有这点胆子,那很好;可惜你太沉不住气了,高兴得有点儿早了。美国人还远得很。就是来了又怎么样?按你想,美国人一来,全村人都得趴下给你磕头,求你老饶命,把房子、地都退还给你,你又搬到大楼屋里,吃香的、喝辣的,摆起你的威风势派!全村人又服服帖帖地给你种地,听你的支使!是不是?”大妈直射着他的眼睛,冷冷地笑着,“你办不到!永远也办不到!想当初,你家里又有县长,又有团长,还有蒋介石几百万军队给你们撑腰,多凶呵!多了不起呵!你们三天扫荡,两天清剿,炮楼都快修到我的炕头上来了。可是我问你,凤凰堡的老百姓低头了没有?杨大妈眨一眨眼没有?最后是谁滚蛋了?”

  大妈声音清亮地笑了一阵。

  谢清斋拿着的报纸轻微地抖动。

  “谢清斋!”大妈提高声音说,“你不是要同我们斗第二次吗?我告诉你,你要斗多少次,我们就同你斗多少次!谅你也知道,杨大妈是搞斗争出身,在这方面我是不外行的。”大妈站起身来,“今天,这不算斗争,这只是先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第一,你要马上停止一切反动活动,你要活动也由你;第二,把金丝的房子腾出来,限你半个月时间……”

  “那,那半个月不行呀,村南头那房子太破了……”谢清斋说。

  大妈没有理他,接着说:“第三,你夺的胜利果实,现在马上给我送回去!”

永利游戏网站官网,  “嫂子,不,主任,”谢清斋说,“你看天也晚了,你们也够累了,我借的这些东西,赶明天送回去也就是了。”

  “不,立刻就送!我亲眼看着。”大妈斩钉截铁地说:

  谢清斋偷眼看了一下大妈,犹豫了一会儿,脖子伸得更长了。

  小契用手一指:“你送不送?”

  “我没说不送呵!”谢清斋撇撇嘴,向东房喊道,“嫂子,你给伢送回去吧,往后再难也别借了。”

  只听竹帘里说:“我就是不送!说我想变天,我就是想变天!”

  “你耍刁吧,”小契向帘子里一指,吼道,“司法科有你蹲的地方!”

  “你出来!”大妈眼都红了。

  “别,别跟她一样。”谢清斋一面说好的,一面跑到东房台阶上说,“想找死吧!你瞧瞧是什么地方?你想变天,我不想变天!新社会这么好,有什么要变的?”

  说着,他揭开竹帘,到屋里咕哝了一阵,谢家婆娘才一手拎着笸箩,一手提着簸箕,迟迟疑疑地走出来了。她一副大白脸,鹰钩鼻子,仇恨地望着众人。

  谢清斋在后面推着她说:“快快,快给伢送去吧,你老站在这儿干什么!”

  “小红箱子呢?”大妈问。

  “她拿不了,让她再送一趟。”

  “不!”大妈果断地说:“你送!”

  “谁送还不是一样呵?”

  “谁有胆子夺,谁就有胆子送。”

  谢清斋磨磨蹭蹭地回到屋里,把小红箱子抱了出来,瘦脸上冒着明晃晃的汗珠。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满院子的阴凉儿,只有金丝的楼脊明晃晃的。金丝的脸,又现出温柔的神态,从内心里发出微笑。

  “正好,正是人们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大妈愉快地想。她挥了挥手:“快走!”

  谢清斋和谢家婆娘抱着东西在前,小契、金丝、大妈在后,走出了院子。

  街上的人,果然已经不少。有在门口闲坐的,有背着草筐、牵着牲口陆陆续续往家走的,见到这情形,都围上来观看。孩子们,放学的小学生们,在后面跟了一群。

  “奶奶,奶奶,这是干什么去呀?”有好几个小学生拉住大妈的手问。

  “干十么?”杨大妈为了让大伙听见,故意高声地说,“你们瞧瞧吧,地主又想变天了。这是他们夺群众的胜利果实,现在让他们送回去!”

  “他们还不死心哪!”有人说。

  “哼,狗改不了吃屎!”有人接上去说。

  小孩子唱起来:

  呸,呸,呸,

  顽固分子见了鬼……

  人们涌着,扬起一片烟尘。一路上小契领导群众高喊着口号,往村东头刘二奶奶那个半瞎的孤老婆子家里去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